整理书架,忽然翻出一本民国时候中国“现代派”小说家施蛰存的日记——“闲寂日记”和“昭苏日记”二合一的版本。
书购于若干年前。所以会购买,是因在书肆一见,即对施蛰存的行草书法大为倾心:没想这位数十年前著名的“新感觉派”小说家,书法功力竟然亦如此深厚!但买下之后却没真正阅读,不过“欣赏”其毛笔和硬笔书法,便束之高阁。
如今品味之下,竟不忍释卷,也才进一步了解施蛰存的学养——尤其是他对书法和古碑的深厚学养。
走笔至此,不禁想起当年施因为推荐古籍给青年阅读,和鲁迅闹僵,打了一场惊动文坛的笔战。
事缘1933年9月,《大晚报》编辑给施蛰存寄了一张表格,要求他填写目前读什么书,并且打算介绍给青年什么书。在介绍给青年的书中,施蛰存填了《庄子》与《文选》。
鲁迅于同年10月1日以“丰之余”为笔名,写了《重三感旧》一文,文中讽刺“有些青年……劝人看《庄子》《文选》……”,施蛰存即写一篇《〈 庄子 〉与〈 文选 〉》回应。因施文提及鲁迅,加上观点上的问题,引来鲁迅反驳。一来一往,至10月18日施蛰存《推荐者的立场》曰打算将推荐给青年的书目“改为鲁迅先生的《华盖集》续编及《为自由书》”,触痛鲁迅神经,遂引来后者于《扑空》一文中讽刺施“变成‘洋场恶少’了”。“战火”之猛烈,令人触目惊心。
眼前,施蛰存墨宝影印的日记,却毫无硝烟味。只散淡地谈教学,述阅读,作碑跋,抄金石遗闻,写收集书画碑帖,话自己与朋友交往……韵致无穷。
或举一则:“二十六日下午阅书肆,中西两家,皆无可购者。吴晓铃有一文纪念望舒,载今日文汇报,始忆二十八日为望舒逝世十三周年,颇感喟,因赋一诗云:‘诗人御月去,岁序十三更。漂泊中郎女,萧条后世名。文章有同气,生死见交情。忽读浮湘赋,难尽老泪痕。’”简简单单一则日记,诗文皆佳。施蛰存与诗人戴望舒为好友,此诗写来情真意切,甚为感人。
施蛰存晚年钻研古籍碑帖。他深谙德、英等外语,亦翻译外国诗文。1962年11月31日写自己于旧书肆购得美国女诗人狄瑾逊(E. Dickinson)诗集,曰“此女诗简而有情味,方之我华,殊无其比……”可谓眼光独到。他曾说“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大隐隐于市,施蛰存是一代隐学宗师。
从日记中,可见其学识与古文修养已不在当年鲁迅之下。他和鲁迅同样爱收集碑帖。鲁迅手稿小字亦带碑味;施蛰存日记则帖韵满满。鲁迅若活到20世纪,两人会否“相逢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