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一般世俗的标准,K肯定是属于人生胜利组的一员:著名大学的博士生,端正的五官,先天禀赋的高智商,过人的才智,优渥的家庭条件等等。但,他却一心要寻死。
去年六月,当我第一次与他接触的时候,他已经自杀未遂了六次,第七次还在酝酿之中。童年创伤所带来的各种负面情绪就像一团乱麻蒙蔽了他的双眼,把他层层地缠裹起来,让他无法做出任何理性的思考和判断。他以为只要了结生命就可以摆脱心魔的煎熬,于是就一再地尝试自杀。庆幸的是,每一次来到关键时刻就有人及时干预或他自己悬崖勒马。
根据自杀风险评估标准,K是属于高风险的等级。我除了提供心理危机求助热线的联系电话给他外,还把他转介给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然而,K拒绝接受任何专业治疗。在这种情况下,周边人的陪伴和关爱是唯一的对策,但这样的心理支援对一个国际留学生来说往往是最稀缺的资源。万一他又想不开,该怎么办?我每念及此就不寒而栗,无法置身事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时邀请他到我们家来做客吃饭,让他在品尝家常菜肴之余可以感受到一点家庭的温暖。每次K到访,憋在他心底的气话就像高压锅的闷气,排气阀一被拧开就肆无忌惮地宣泄。起初,我和家人能做的就是当他的情绪垃圾桶,耐心地接住他所有的委屈、苦毒、怨恨、愤怒、沮丧、绝望。整个过程不批判、不说教,直到他把能说的都说尽了为止。因为,他需要被听见、被理解 、被接纳——这是心灵疗愈的第一步。接下来,我们所给予他的就是时间、耐心和爱心,直到他冰冷的心被融化为止。
K失控情绪的冰山下是难以启齿的原生家庭之伤。由于他自杀的意图和童年的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频繁地回顾过去非但对他的痊愈没有帮助,反而会变本加厉。因此,我鼓励他把目光聚焦于来到墨尔本之后所经历的一切美好事物和对未来的憧憬,并一一记录下来。他对这个建议言听计从,毅然决然地做出改变。之后,他还在教堂接受了洗礼。
自此,他不再喋喋不休地发怨言,而是怀着感恩之心数算生命中的恩惠。他的心绪从之前的焦躁不安渐趋平静沉稳,原本阴沉的脸孔也逐渐有了笑容。其中最不可思议的转变,就是他决定宽恕曾经伤害他的亲人,并且采取实际的行动与他们和解,恢复了正常的关系。
两个星期前,K再次到访。去年那个眼神迷离、心绪不宁的年轻人已经蜕变成一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爱的人。心理学家阿德勒有句名言:“幸福的人一生被童年治愈, 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K曾是不幸的人,但幸运的是他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走出了不幸。虽然时间不长,但过程却跌宕起伏,充满了戏剧性,让旁观者惊心动魄。我们有幸参与并见证他这一年来脱胎换骨的蜕变,实在是莫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