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邀出席金门国家公园成立3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得以再访金门。三天满满的会议日程，主办机构周到细致的接待，多样的讨论参访议题令人难忘。以往参加的学术会议大多是以本专业或是特定研究领域为主题，这次会议的主办方是金门国家公园管理处，由台湾师范大学海外华人研究中心执行，主题围绕着金门，意外地学习到各领域顶尖学者围绕金门所展开的研究。除了我所熟悉的村落民居保护再利用与东南亚金门社群，还有生态保育方面的课题，包括天上飞的鸟、水里游的水獭、栖息地的物种、民俗常用的植物，也有永续发展与经营管理的探讨，水下考古与山林步道的研究等。

有关金门的议题中谈得最多的是冷战，两位重量级的主旨演讲人宋怡明教授与川岛真教授是这个领域的翘楚。巧合的是，由于8月23日台湾公投而将最后一天的参访提前到该日，我们在这一特殊的日子参观了823战史馆。这场爆发于1958年8月23日的炮战引发两岸持续多年的战事，被称为第二次台湾海峡危机，彻底改变了金门的命运，军事景观也成为金门国家公园保育的重要一环。

在金门国家公园管理处黄子娟副处长亲自讲解下，加上郑瑞昌处长与江柏炜教授的补充说明，让我们对于金门所经历战争创痛有了更深的理解，也了解到部分军事设施由军方向国家公园移交后，使得军事类展览与设施再利用得以转型，从建馆初期单一的国家军事战略角度，到关注普通战士与在地居民所遭受的创伤与韧性。展览也呈现冷战对于民生的影响，如今的金门特产——高粱酒与钢刀，都是战争的副产品。金门岛承受了几十万枚炮弹（包括宣传炮弹）的轰炸，遗留的弹壳碎片成为岛屿的资源。

与会学者想要进一步了解炮弹变钢刀的传奇，江教授立刻联络前往参观钢刀世家金合利。这家店铺的后部设有展示工作坊，店主人亲自上场演示钢刀的制作，讲解炮弹的类型特征与钢刀的制作工艺等。没想到一枚炮弹能够制作出几十把钢刀，根据刀具大小切割出所需重量的弹片，在高温碳炉中加热锻造，经过反复锤打修剪抛光成为利刃。钢刀制作的成败在于刀刃须达到与功能相匹配的硬度，淬炼时的火候温度是无法测量的，只能凭借煅烧后钢片的颜色判断，稍有偏差就会导致刀刃过硬或是过软，上好刀具的制作全凭匠师的经验。眼见一块不起眼的弹片变成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展览的知识化为眼前的真实。

当天参访了四处军事景观，每一处都有各自的再利用特征，包括在古宁头战场设立的古宁头战史馆。1949年10月两岸对峙后在金门的首次交战发生在古宁头，持续56小时的激烈战斗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记录，只留下官兵百姓的伤痛记忆。1980年代军方聘请油画家绘制21幅巨型油画以设立战史馆，在移交给金门国家公园后进行长达10年的油画修复，设立“印象金战1949”的多媒体沉浸式剧场。让人感慨的不是战争的胜负输赢，而是在战争中牺牲的万千无辜生命，这些离乡背井的战士原本同根难分敌我，遗骨收纳于战史馆附近的万圣祠，金门各处的将军庙也供奉着战魂。

再利用的军事景观被称为“消极景观”或是“暗黑景观”，原因是这类景观所触发的伤痛情感。然而，对于没有经历过战争，特别是年轻一代的访客，军事设施再利用的难点是景观共情。在南山头四营区的再利用中，将地下通道碉堡以密室逃脱游戏的方式设置说明，以堡壁上留存的技术数据介绍军事知识，藉由枪眼炮口所见景观讲解玄武岩地貌，幽暗禁闭的堡内与堡外的碧海蓝天形成强烈的对比，海浪翻涌着对于自由生活的渴望。

参访途中，宋教授分享23年前初访金门的经历，当时他独自下海游泳的消息瞬间传遍金门成为头条新闻，因为以海谋生的金门人在长期军事管制后已不敢下海！如今的海边已是休闲之地，恢复了金门人与大海的链接。每一次去金门都有不同的收获，去得次数越多，就会发现越多值得再访之处，这大概就是金门的多样性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