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一阵子了,三两好友想要聚一聚,聊聊天,为图方便,经常相约到市区里一家茶餐厅。餐厅为香港老字号,窗明几净,座位舒敞,坐落在商场二楼。我和老友们爱坐在临街的位子上,聊着天,偶一转身,可以望到落地窗外如流水一般疾驶而过的车辆,步履匆匆的行人,城市的生活气息迎面而来。倒也是琐碎日常里小小的惬意之事。
香港茶餐厅引进本地其实由来已久。记忆中,早在本世纪初,甚或更早的1990年代末,茶餐厅突然就在我城冒起。就在那个年代,曾因工作关系,登门访问过不只一家茶餐厅的老板,大多数茶餐厅业者为香港新移民,只有少部分为新加坡人。
1980年初次到香江,已对这类开在大街小巷,空间小、座位少,环境略带嘈杂,却又人气很旺,十分接地气的香港式食肆留下深刻印象,只因其食物还可口,选择又多样,别具港式市井风味,又经济实惠,于是认定这是“亲民的”用餐之地。
茶餐厅的本意原本就是以小市民付得起的价钱,配合打工阶层的需求,早晚提供中式、西式食品,不知不觉形成又中又西,华洋混杂的饮食特点。
但移植到海外的港式茶餐厅,虽然卖的也是粤式烧腊,港式云吞面、潮州式鱼丸粉麵,西式猪扒、牛扒、意大利面,港式丝袜奶茶或奶茶与咖啡混合的“鸳鸯”等餐饮;但无法复制的,却是在地港式茶餐厅的用餐体验与空间氛围,同样是在茶餐厅吃饭,在香港和在新加坡的感觉可说全然不同。
许多香港人认为,茶餐厅最具草根色彩,既代表了香港饮食文化,也象征了香港人灵活变通的生活智慧。在我看来,正是这种茶餐厅特有的香港庶民气息与精神象征,是海外茶餐厅难于移植过来的。但坦白说,若要选个可以跟朋友轻松吃饭,随意聊天的地方,一些开在本地的茶餐厅还是不错的选择。
香港文学及电影常见茶餐厅场景,甚至以茶餐厅做为主题。记忆中也斯的短篇小说集《后殖民食物与爱情》之《爱美丽在屯门》,有不少篇幅描写茶餐厅及其客人,俨然市井群像,如打瞌睡的茶餐厅老板,进来买外卖的、一天到晚给老板呼喝辱骂的水果店小伙计,老在阅报品评时事的退休老伯,坐在角落里的失业粤曲艺术家等等。
我印象最深的是陈冠中的短篇小说《金都茶餐厅》,写出了茶餐厅的味道、环境、氛围与精神所在。小说中金都茶餐厅的老板阿杜因炒楼失利,茶餐厅因经济危机濒临结业,一干熟客不忍心金都就此关门大吉,试图集资发起救亡行动,接管茶餐厅。小说借第一人称的故事主人公“咸虾灿”之口,以粤语说:“如果茶餐厅都死,香港真系玩完。”
又通过金都熟客白头莫说:“金都茶餐厅立场坚定,绝不走高档,坚决发扬港式茶餐厅文化,誓死与人民站在一起……”
《金都茶餐厅》问世后颇受关注,学者们评论这篇小说,历来特别着重于陈冠中笔下的香港“城市文化意象”,并指出小说中的诸多隐喻。小说开篇是这样写的:金都茶餐厅,英文叫“Can Do”。陈冠中有意或无意间,已提出茶餐厅所象征的,香港人那种自信而乐观的“Can Do”精神。
故事主人公“咸虾灿”,身世带“传奇”色彩,母亲为“黑瘦广东人”,父亲是“肥白英国鬼”,父亲在香港回归后,说走就走,但并非回英国祖家,而是跑去罗德西亚。母亲临老改嫁尼泊尔籍雇佣兵,九七前移民英国。
咸虾灿30几岁人,广东话流利,很会混日子,教过补习夜校,入过英文小报《星报》做记者,搞过私家侦探社,卖过人寿保险,还做过卖楼经纪等等。由于拒绝认新老爸,咸虾灿甘愿做“九七后滞港英裔”。
小说里,“咸虾灿”在其他客人鼓动下,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入股快要关门大吉的金都,做个小股东。读得有趣的是,咸虾灿在两难之间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大串:见步行步,摸着石头过河,死马当活马医,盲拳打死老师傅,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男儿当自强,姐姐妹妹站起来,狮子山下,英雄本色……
金都茶餐厅最后能继续营业吗,小说没给出答案,开放式的结尾,让读者有了臆想。而我一直以为,像《金都茶餐厅》这样的香港故事,不是在地作家,而且是有情怀、有想法的香港本土作家是写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