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熟悉的咖啡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静观店外人来人往的众生相。他忽然皱着眉头说:
“她竟然用手机追踪我!我一气之下,干脆把手机关了。”
“她是担心你嘛,怕你走丢。”我边搅着咖啡,边为他太太辩解。
“医生才说我有初期阿尔茨海默的迹象,又不是宣布判刑。我看她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自从我退休以后,她现在看我一呼吸都嫌烦。”
“人都说老夫老妻越活越像陌生人,感情淡了不是很正常吗?‘审美疲劳’你懂吧?”
“哼,疲劳到连厕所都要分开用?”他冷笑一声:“那天她发现厕所地上有一粒像芝麻那么大的尿渍,直接气到宣布‘以后我不用这间厕所了!’”
“她气话吧?”
“你以为?从那天起她就只用另一个房间的厕所。”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笑了。
“本来想着退休之后就能含饴弄孙,结果孙子没影,女儿终日为工作忙。我看你们家两个孙子跑来跑去,吵吵闹闹地喊‘Google Map,Google Map’,真是羡慕。”
“那大的男孙一看到我手机就要抢,连还不会完整说话都知道‘导航’有趣。”
“有天我试探问女儿:‘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结婚了吧?’她头都没抬就说:‘你这么喜欢小孩,不如去KK医院看看?’我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每家都有难念的经,我那口子也整天唠叨,什么都要管。”
“是啊。以前我在外打拼,她在家里整天忙着干不完的家务,总是把家打理得一尘不染。现在两人整天在家,我一拿起吸尘机,她就在后面盯。我扫完一圈,她跟上来检查,说我‘沙发旁、餐桌底下还有米粒’,还拍照留证据。你说我还能说什么?”
“你还能说什么?”我笑。
“我一开始也会顶嘴,但你知道的,那种反弹力……说不过她。我后来也懒得争,干脆就不吭声,清静点。说狠一点,我就当她是空气人。”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目光往店外一偏,看着隔壁花圃店前两个老伯在搬盆景。
“唉,说到底,退休也就是这样过日子。”我这才想起,车子快要报废了——“你呢?打算杀车后换新吗?”
“车到了寿终正寝,非换不可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不是退休了吗?搭公交也很方便,为什么还要花那冤枉钱?”
他沉默了几秒,抿了抿嘴,像是给自己下了决心似的。
“唉,是为了我太太。她爱跑菜市场,总怕家里没东西吃,总是左一包,右一包地买。有时候还会去逛花圃、去社团做义工。她身体好,总爱自己搭公交车,说那很方便。”
“你也知道,退休后我们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到晚就只剩那两三句:你吃了吗?电视开太大声了。所以我总是抢着做她的司机,只要她坐在副驾,我们就有了宝贵的对话机会——不多,几句也好。”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补了一句:
“那是我俩真正仅存的欢乐交流空间!”
阳光从店外斜照进来,把他额角的白发照得一闪一闪。我忽然想起他太太的模样:个子不高,眼神亲切,却总会在丈夫握方向盘时,轻轻碰一下他手臂提醒:“红灯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