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孙,在我还没到上学年龄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我外公的邻居,我随妈妈回娘家,常会见到他。那个年代的人,识字的少,识英文的就更少。大孙受过9号英校教育,左邻右舍一收到英文书信自然就找上大孙。大孙总是义不容辞,乐得帮忙解读。

我外公家在青桥头大街上一间三层的老店屋楼下,店屋不宽,屋身却是深到见首不见尾,中间要留两个天井采光通风。外公用店屋前半部开杂货店,后半部安家。大孙家在对街店屋二楼,有窗口向街。从外公店外的五脚基,就可以透过他家的窗口看到他家的吊顶。吊顶上的电灯亮着或风扇转着,就是有人在家。这时候在街上对着那窗口大声喊:大——孙!就会有个高大的年轻人,戴着黑框近视眼镜,从窗口探出穿着背心的上半身,倚着木栏杆张望,一面应道:谁找我大孙?操的是一口潮州方言。

我小时候调皮,觉得喊年龄大自己那么多的人叫孙子,有趣。周末午后去外公家,母亲忙着帮外婆打点家务,我无聊起来,就会玩装大人声调喊大孙。被他逮到,他只是轻拍我的后脑,佯嗔:待入书斋汝就知死!

上小学,发现大孙竟然是我们学校的英文老师,而且还认得我。起先吓得我冒汗,后来知道他不教我们班,暗喜那是好事,多少沾点“朝中有人”的光。我们班的英文老师是个狠角色,身材五短,满面胡渣,嘴里骂骂咧咧尽是方言。可怜我们上英文课如鸭子听雷,老师骂人的方言却都听懂。英文老师有时骂得起劲,也会随手体罚,藤条戒尺,掌掴脚跩都来。

记得有一次,我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这位英文老师处罚。他准备了一大张硬纸皮,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我看不懂的英文;纸皮对折,对折处剪个洞,刚好够从我头上套下,挂脖子上。我像个戏里被刺配边疆、扛着枷锁的犯人。休息时间他让我在学校楼上楼下沿着走廊楼梯游行。

我在教员休息室外碰见大孙。他一脸沉重,我咬唇噙泪。他帮我取下枷锁,把我带到英文老师面前,说了几句英语。英文老师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大孙挽着我的小手,说: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

再见到大孙,在宏茂桥工业区一个食堂。我人到中年,大孙已届古稀。早已离开教职多年,用他的话说:一是文凭不够大张,出局了。二是薪水微薄,成家立室再加上四个小孩,过不去。他转行从事证券中介成功了一轮,没承想一场金融风暴,全泡了汤。再转业给人管理食堂。所幸儿女个个成家立业了,他乐得天天与人客喝咖啡侃大山。过去的生活是谋生,现在的日子是度日。咦——我已儿孙满堂,你怎么还记得我叫大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