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阳光之下没有新鲜的事,”他摸着顶上花白杂乱,许久未剪未整理的头发,然后像是半回味半思考般地说:“但我公司部门下周要办的团建活动,还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上周五放工以后,我们照例一起喝点饮料放松一下。几个年轻人,二三杯啤酒下肚,便开始了‘你做过什么疯狂的事’‘好啊,谁说我不敢’的话题……”他故意卖个关子:“结果他们把脑筋动到‘我们为什么不来次空前绝后的团建’上……”

说到公司的团建,可以说是集各种“伟大”与“矛盾”的大成,她想。伟大的是:无论地点再优美,活动再昂贵,一定得扯回公司的官宣——年度目标、企业愿景、团结奋斗云云。

而矛盾的是:喝酒唱歌也就罢了,团建活动的设计者,常把大人当小孩,把员工当道具,还把无聊当有趣。不过无论怎样夸张,成功的团建,总能使团队的成员放下自尊,群策群力,一起吃喝拉撒,同步悲欢哭笑,作伙流汗甚至流血,然后希望这样的态度与情谊能转移到工作上,从而使不可能之中变成可能。

“你说到重点了,”他把话题转回来:“团建的重点是:一起去做一件事——跑步、爬山、铁人三项、激流泛舟也就罢了……但,你听过一起雷射除毛没有?”

“啊?你们要一起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是雷射除毛?”她大吃一惊。

“没错!不过,喝酒的时候人人慷慨激昂,但清醒之后大家纷纷chicken out。这个说寡人有疾不方便,那个说阃(读kǔn)命在身难配合,反正就是堆像请假的时候会用上的‘阿嬷生病’或‘乞力马扎罗山火山爆发’之类的借口。最后只剩我们三个老男人,彼此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立下了军令状:到时谁也不准不去。” 他听来有点怨叹。

她却不怀好意地在伤口上撒盐:“你们这个团建,倒是让我联想起一个讨论俄国民族性的小故事,值得好好思味——不,其实不只是俄国人,是全体人类都适用的道德阴暗面。”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撒旦到地狱的行刑室参观。室内有三个大桶子,罪人正在桶中接受酷刑的煎熬。

第一个桶子警戒森严,第二个桶子只有几个小鬼看守;第三个桶子却完全无人照看。

撒旦不解地问小鬼,为什么警卫配置如此不合理的原因。小鬼们得意洋洋:

“我们必须看紧第一个桶子,因为里面关的是美国人;如果有一个偷溜出来,就会鼓动其他人都逃跑。第二个桶子关的是犹太人,他们的意识形态派系信仰纷乱庞杂,就算有人跑出来,也只会带几个他的‘自己人’,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第三个桶子关的是俄国人,我们完全不担心——因为如果有人逃跑,还在桶子里的人会一起把他抓回来。”

看他一副“上了贼船”深受打击的模样,她也有些不忍:

“好啦,你就当是做一回你心心念念、低回仰慕的古人……除毛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古埃及哩。但这个习惯与社交无关,而是当地的气候环境造成的。”

原来古埃及所在的尼罗河谷非常湿热,尤其每年定期的河水氾泛滥后,一片水乡泽国,所以寄生虫一直是很大的困扰,特别是虱子,只要有毛发的地方就不停地孳生。古埃及人只好剃光头或是留非常短的发型;至于体毛则是用两块磨平的小石头,一根根地连根拔起。自己没法拔得到的地方,就由家人代劳。

“而你最崇拜的罗马人也是。”

罗马帝国时期的公共浴室就提供各种全身除毛的服务。古罗马贵族认为身上长有毛发是很失礼的,所以他们通常在洗浴后就要来个全身除毛,让自己体面一些。

“他们用的是……有点痛的蜜蜡。曾有个历史学家半开玩笑地说:‘在罗马想找公共浴室吗?往有人惨叫的地方走就对了!’”她落井下石,乐不可支。

他试着自我安慰一下:“我不晓得除去毛发的团建,对企业获利或是效率有什么伟大的影响;但对我个人的意义可能很大……像《水浒传》的这则好故事。”

这是“花和尚”大闹五台山的章节。话说原名鲁达的鲁智深因罪逃亡,便躲进寺庙避风头。但,要做和尚,一点都不能马虎:“……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鸿钟,击动法鼓,就法堂内会集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然后最重要的仪式来了:

“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捆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

他竟然还想留点毛发做造型哩!结果长老当头棒喝:“‘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

“那么你也学学人家——剃去三千烦恼丝,至少个人心情上少点烦忧,工作上也省点争竞。”她借机要求:

“今天就去剪头发,剪完帮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