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里,“抗战文学暨郁达夫殉难八十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在郁达夫故里杭州举行,各地近两百位学者聚集一堂,展现了各自在抗战文学与郁达夫研究的成果。
郁达夫殉难于南洋。他于1945年8月在印尼苏门答腊遇害之前,在新加坡生活了三年多,不但在《星洲日报》主编《晨星》文艺副刊,同时也担任晚报副刊《繁星》编务,还兼任《星洲日报》画册《星光画报》文艺版主编,与新马报界、文化界的关系千丝万缕,留下的历史行迹至今仍叫人探寻。
先驱作家苗秀(1920年-1980年)曾经追忆,他不止一次到中峇鲁拜访郁达夫,深感郁达夫“性格平易近人,毫无半点大作家的架子”,又说,郁达夫“对于年轻的写作者,他更是奖励不遗余力”。
一般人以为,郁达夫当年在星洲的日子,必定享尽礼遇,生活里尽是诗酒唱酬,其实并不尽然。苗秀就特别记下,郁达夫在接编《晨星》不久,便“触了霉头”。
苗秀不但以小说享有盛名,且是个记事条理分明的文学史家。他在著述 《马华文学史话》之《郁达夫的悲剧》,记下了郁达夫初抵星洲时,一场在《星洲日报》与《南洋商报》爆发的大型论战。
导火线是郁达夫发表于《晨星》的《几个问题》,其中一些问题还是郁达夫北上槟城时,当地文艺青年向他提出的,结果却引起《南洋商报》文艺副刊《狮声》一批青年作者的攻击。
郁达夫所提“几个问题”,包括其一:南洋文艺界,当提出问题时,大抵都是把国内的问题全盘搬过来,这现象不知如何?其二:南洋文艺,应该是南洋文艺,不应该是上海或香港文艺。南洋这地方的固有性,就是地方性,应该怎样使它发扬光大,在文艺作品中表现出来?其三及四,分别为:在南洋做启蒙运动的问题;以及文艺大众化、通俗化,及利用旧形式的问题。
延伸阅读
郁达夫的文章发表后,耶鲁首先发难,以《读了郁达夫先生的<几个问题>以后》对郁达夫的文章“全面攻击”。除耶鲁之外,《南洋商报·狮声》跟《南洋周刊》又刊登多篇文章,都是对郁达夫“作敌意的攻击的”。
郁达夫后来又发表了《我对你们却没有失望》及《我对你们还是不失望》为自己辩白。苗秀在“史话”中引述了郁达夫对这四个问题的答复,其中有关以南洋地方性为写作核心这一问题上,郁达夫是加以肯定的,但他也指出,若只一味强调地方色彩,无视于作品主题,那也“不是上乘的作风”。
在苗秀看来,郁达夫以一个初抵南洋的新客,他对“几个问题”的解答和分析“还算相当中肯”。而与郁达夫打笔墨官司的一群年轻人,他们之所以肆意攻击郁达夫,显然对他很有成见,例如报社因郁达夫为名作家,而礼聘他来新加坡,叫一些“不惯于偶像崇拜的青年看不顺眼”,又因为郁达夫抵达新加坡后,常在一班“旧文化人”簇拥下饮酒作乐,令一些“年轻人对他失望”。另外如他一路来有“颓废文人”之称,在新加坡期间,又跟王映霞闹婚变,使得不少人对他“生了反感”。
苗秀认为,一些人认为郁达夫“对马华文学运动不曾有过多大贡献”,甚至认为他主编的《晨星》,成绩还不如前任编者,诸如此类的评价,“对郁达夫都是有欠公平的”。
苗秀的看法是,郁达夫对《晨星》可说“尽了最大努力”,他既提拔了文坛新人如子午、大白、蓝孔影等人,也不时发表一些中国名家如茅盾、萧红、老舍等人的作品,他本人南来后仍勤于写作,“对抗战建国,他的态度是很积极的。”
时代如风吹过,多少事亦随风飘散。苗秀的文学史话不仅记下了80年前,那场郁达夫与本地年轻作家之间的激烈笔战,也侧面反映了当时新马华文文坛的面貌,例如苗秀提到了,郁达夫主编《晨星》不久,“由于当地政治气压发生变化”,低气压也跟着笼罩着马华文艺界。
又如郁达夫主编《晨星》之后,虽然吸引了“一大批新人投入”,但也有几个作者如耶鲁、金枝芒、陈如旧不再为《星洲日报·晨星》写稿,而有些原本投稿给《南洋商报·狮声》等其他副刊的作者如刘思、李冰人等人则转投《晨星》。这些史料在新华文学史上既是侧记,也具参考价值,其中一些讯息或可供专家学者进一步挖掘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