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乌节路的苹果店,他是在我途中出现的。

不,是我作为一个街头摄影者闯进了他的领域。

那是繁华商场大厦前面的一条通道,面向马路的橱窗玻璃反射着乌节路的繁忙交通和节庆装饰的艳色。人来人往,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重不均的声音。他蜷缩在轮椅上,像一艘抛锚的小船,锚点就在几米外一面巨大的广告牌前。

广告上的男人金发碧眼,戴着红色墨镜,眼神坚定得像战无不胜的勇士。他背着轻便登山包,肩膀斜斜的,眼神向上,好像下一秒就会做另一次的冲刺。背景是大海与山峦,像个发亮的天堂。广告上用大字母写着:“GOOD TIMES ONLY”(享尽好时光)。

好时光。享尽好时光。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幅完美的画面——它不费力地就紧抓住我的眼神。

老人穿着短裤,脚上是一双褪了色的红色Crocs型胶鞋,和广告牌的墨镜居然意外配色。好事成双,他的上衣与图中年轻人的T恤衫颜色一致。从摄影的角度,这张照片的构图非常巧妙。光线柔和地洒在老人身上,又与背景的商业气息形成对比,增强了画面的层次感,构图像是被命运特意安排的完美相遇。

他的上半身歪斜着,头埋进胸口,像是在享受逃避喧嚣的短暂时光。他身边挂满袋子,像是他一个人的杂货店——纸巾、水杯、日用品,半个生活。他是醒着的,但也像睡着了;是在休息,还是疲惫不堪,我分不清。

我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间闯进了某个静止的电影画面。玻璃将广告的倒影洒在他身上,把他和那个永远在享受好时光的男人连接在一起,仿佛这城市决定让他们共用一个框架,彼此注释,彼此反衬:强与弱,繁华与贫困,理想与现实。

他其实是卖纸巾的,我后来才发现。他旁边挂着一袋纸巾,他没叫喊,也没推销,就坐在那里,用存在的身体叫卖。商场门口的人流如潮,有人擦肩而过,却没有谁真正“看见”他。

我忽然想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哪一年也曾拥有过属于他的“好时光”?有没有亲人或孩子,身体的病痛如何缓解?有没有哪天他也年轻过,也像广告牌上的人一样,觉得世界终将属于他?

我问不下去,只管按下相机的快门,就像偷了一点现实的碎片。照片里,他和广告中的男人背靠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沉睡,一个闪耀;一个真实,一个永远不会老。

我走了,回头再看他时,他还是那样坐着。像一个被轮椅锁住的老者,卡在了城市的角落里。

那天我买了个电子手表,却一直记得他那张沉沉低垂的脸。不是因为他特别悲凉,而是因为他特别安静。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把时间当作伴侣的老者。或许他比我们更懂得,什么才算是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