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界前辈陈加昌遗作《冷战与南洋:我的新闻人生》,在他去世两年后问世。
该书封底,编辑之一高慧铃的提要精准:“书名中的‘冷战’为时间维度,‘南洋’为空间坐标,将其记者生涯中最重大历史节点与关键人物交织呈现,写下冷战里的南洋视角。”“从韩战、越战、万隆亚非会议、华玲和谈,新马分家到泛亚通讯社的兴衰转型,陈加昌走过每一场新闻现场,书写每一段地缘变局……”
2005年,我和向京因对“战地记者”充满好奇而与陈先生结识。十六七年间数不清的饭聚茶叙,都是在听他讲故事。一个乌节路的黄昏,道别时意犹未尽:“陈先生,今天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下次才讲,不然你们就不跟我吃饭了!”
读这本回忆录发现,自以为听了“一千零一夜”的往事,对他的经历大致了解,但书中许多内容分明“新鲜”,不少“独门劲料”首次披露,曾提及的事件人物也多了“毛边”。“开卷”惊喜,莫过于作者自序之外,竟有日裔太太大关凉子和女儿陈丽芬特地写的序文。
一向以为他和夫人是在日航飞机上结缘。年轻的陈加昌风度翩翩,与美空姐一见钟情毫不奇怪。晚年他外出不便,我们去他东海岸的家,午后窗口沁蓝,船影如画,他把夫人以日文写的一叠“自述”拿了出来,我们说太好了,正可撷取部分放入你的新书,他却说太太写这些只给后代看,绝不愿意公开。
如今凉子夫人的《千里姻缘》赫然在目:大学一年级从大阪去京都,火车上正坐加昌对面,为练习英语和这位异乡男聊了几句,此后再无联系。大学毕业她当空姐又转地勤,一次广播找人,两人意外重逢。再后来戴蕾丝小帽穿着蕾丝连衣裙,她在满眼椰树的巴耶利峇机场受到陈家人欢迎,从此成了后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新加坡人的儿媳、妻子、母亲。新书发布会后,我请她在扉页上签名,91岁的她刀刻般一笔一划写下:陈凉子。
陈丽芬的《父亲点滴》,补充了他极少流露的亲情。父爱含蓄沉默,出国公干方便时尽量带上儿女,又总让他们待在酒店,“把自己的安危置身度外,对家人和孩子却持完全相反的态度,不容冒任何风险”。
400多页的书近百页是父母家人:梅县、坤甸、新加坡,生存艰辛“亦有余欢”;父丧生船难后一家人胼手砥足,仍让每个孩子上学……昔日南洋社会场景,像黑白纪录片。
小细节大历史。书中有张照片来自1954年2月16日,一艘短暂停靠丹戎巴葛码头的英国运兵船。船上88名战俘将被送往印度,其中原中国志愿军战俘12人。有个“程立人”交给唯一登船采访的陈加昌一封短柬,恳求“记者先生”帮忙,向联合国转达他及同侪欲长留新马之愿。
首任校长林语堂与南大发生冲突不欢而散,是轰动华社的大事,陈加昌未加评论,却写1955年4月18日林语堂离新情形。加冷机场大阵仗送别,陈六使也在,林语堂见之即表歉意:“弟未向阁下辞行,更劳前来送行,真是不敢当!”后者微笑回礼。此节标题:陈六使有风度。
东条英机妻子在东京宋德和家听甲级战犯绞刑宣判,万隆会议场外“红色引诱”谜团,编辑忘了发陈的稿隔日被炒鱿鱼,当年本地华文报业种种生态……精彩秘辛不胜枚举。有关泛亚社的书写,原拟单独成书,后纳入回忆录,从辉煌至黯淡,也是亚洲人的新闻史册页。
延伸阅读
陈冲散文集《猫鱼》里,有金宇澄的序文:
“记得她问过,人为什么要回忆?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回忆?
“留住它们,告诉更多的人。
“那为什么要留住?
“记忆是个人的,特别的。
“不特别的记忆,就没意义吗,我更想知道回忆对于你自己意义何在?
“是纪念。我勉强地说。
“回忆、回味一种滋味,是普鲁斯特的一阵风,分明听到身后有低语,回首却空无一人……也等于你终于写完了这本厚重的书,那些你不记得、抛却脑后的内容,那些毫无印象、感觉的时光、完全付与尘土的表情,仍然在字里行间里蜂拥而来,那么耀眼,那么栩栩如生……”
不记得的,蜂拥而来,作家的表达很美。但陈加昌什么都记得。他收起每一张便条每一个采访证件,所有照片信件剪报,相关书籍,少年开始的日记……他不是文青,不追求深致文字,可以一张白纸一支笔就冲出报社,也为捕捉新闻线索,跨国穿梭于危险复杂关系。抢先抵达新闻源头就是成功,“现场”,几乎就是他的信仰。陈加昌和他记述甚多的宋德和一样,有一种属于大时代的浪漫。
如果还能跟他打个招呼,我会说什么呢:
嗨,陈先生,天堂里有没有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