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是世纪初的一天,我在工地会议上,当着所有与会的各专业代表,严肃地对苏普拉说:请你另请高明。同时对施工队伍下达指示,在新建筑师还没正式接手之前,工地全面停工。苏普拉大概没料到有此一着。
那天的会议上,苏普拉作为甲方,即业主,一如既往地,把与会各方厉声谩骂了一轮。大伙都知道他是无理又无礼,但毕竟他是付钱一方,看在钱份上,一直忍让,说好说歹、想方设法满足苏普拉的要求。
苏普拉的洋太太那天也在场,一直只是旁听不发言。许是苏普拉的跋扈霸道,她终于也看不下去,就细声轻语地劝苏普拉冷静。谁承想,下一刻,苏普拉就像是被彻底激怒,必须找个撒气的,转身就狠狠给他太太两巴掌,打得她掩脸痛泣,快步离开。全场被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反应。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想明白他那是杀鸡儆猴的伎俩,目标其实是为他服务的与会诸人,倒霉的是他无辜的太太。我可不愿继续被他当猴耍。
苏普拉的出身是打殖民地时代就显赫的家族,自小留洋,受过高深教育,外表看上去就是个绅士。我刚上马他家的工程那会儿,原本以为像他那样各方面都算得上优秀的人,遇上不尽如他意的会大发雷霆,是年轻气盛,脾气失控使然,可以理解。后来的相处,才知道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他总是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别人都得任他随意使唤,建筑条例也得为了他的方便而变更。他还习惯用他工作的单位——本地一家大名鼎鼎的律师行——的信笺写私人信件,也许为了起到威吓作用。三不五时就会在会议上宣布他得提前离开去参加某某政要的家宴,让你知道他的社会人脉。碰到因为他一再变更设计要求得增加费用,他惯用的伎俩是和你来个交易,让你把费用减免,他介绍某某名人政要,给你推荐新项目。
那阵子碰上临近全国国会选举,苏普拉对承包商老板透露他会是候选人,而且要求修改设计,在大门口外路边预留地块,方便设置保安亭——因为他已经被内定接任外交部长。那年的国庆日最逗,他给工程团队发了简信,附上一张他与儿子在国庆庆典观众席上的照片,如此题字:我的儿子有福气,5岁不到就坐上国庆庆典的贵宾席观礼。意思浅浅。承包商老板还是被弄得是一惊一乍的,只能对苏普拉三天两头的更改要求,唯唯诺诺地保证完成任务,不敢怠慢也不敢追讨该增加的费用。
那届全国国会选举,如意料中,没见苏普拉成为候选人,当然更不可能当什么部长。大选过后,再没有苏普拉的消息,据说是移民了。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承包商的钱有没有收足,我不晓得,但估计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