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堵华美的咖啡杯墙。”他看着她的丰富收藏，不自觉地用了张爱玲的句型——各式各样，各国各地，琳琅满目的咖啡杯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一整面开放式的橱格里，成了道别出心裁的家饰风景。

“喔，是吗？但我这儿可没虱子”她浅浅地一笑：“你选个杯子，我帮你手冲一杯。”

有什么比在下午茶时间，就着阳光绿荫，让优雅的主人，缓缓地为良朋贤友，亲手制做一杯“黑如魔鬼，醇如爱情”的好咖啡，更赏心悦目的呢？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搜集这么多咖啡杯呢？”一边等着饮料，他一边问着缘由。

“因为想多点‘人味’呀。”她笑着解惑：“明朝的张岱讲得特别好：‘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有了‘癖’，对某件事物多了牵系纠葛，没事就想着念着，恋着怔着，厌着啐着，却怎么样也丢不掉弃不了。有了它，我们的生活才有味道和色彩哩。”

“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正好做完一杯，边清洗着器具边说：“姐存的不是杯子，是回忆，是人生。杯子很多但只用到一个；人生的选择不少，但也只有一种结局。”

有道理，他想。不过说起酒杯，故事倒是不少。像刘伯温《郁离子·慎爵》的这一则——微言大义，值得玩味再三：

从前战国时代赵惠文王得到了一块于阗产的美玉，把它做成喝酒的酒爵（酒杯），并说：“这爵，要专门用来向为国家立下大功的人敬酒。”

西元前257年，赵军大败于长平，四十五万大军被歼，秦军并进围赵都邯郸。幸赖魏国公子信陵君出兵相救。解围之后，赵王跪坐着用此酒爵敬酒给信陵君，魏公子深感荣耀。然后稍晚的鄗南之役，国库里没有什么财宝能拿出来奖赏，赵王于是也用这只酒爵向有功的将士敬酒，将士们也都感到很荣幸。大家都觉得：能用这样的酒爵饮酒，比得到十辆马车的赏赐还要贵重。

到了赵王迁的时候，他竟把这个特权用来奖赏那些受宠幸的谄媚小人（原文为“舐痔者”，形容只会帮老板舔舐痔疮的马屁精）。后来大将李牧击退了秦兵，赵王迁想拿此爵来激励有功的将士，将士们不但都不肯饮，而且十分生气。

“你放心，你这个杯子没人用过。”她笑着打包票。他还是想鸡蛋里挑骨头：“但这么多杯子，总会失手摔破几个，不是很心疼么？”

“不会啊，如果真的发生，就想像成古典章回小说里最喜欢的情节——‘掷杯为号’就好！”

古人还真爱摔杯子！像最有名的《三国演义·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里那段。话说赤壁战前，周瑜想趁刘备来访，一举暗杀了他以绝后患：

“……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鲁肃再三劝谏，瑜只不听，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我掷杯为号，便出下手。”

“华人除了杯子，其他家用厨具餐具也免不了被摔的命运。”他有了有趣的联想：

摔锅——最有名的就是项羽，因为他“破釜沉舟”。锅是铁做的，要一个个敲破，哪来那么多闲功夫，想来还是用摔的直接。

摔碗——这个仪式通常都是告别式的最后一个动作……

摔瓶——最会摔的是白居易，想来因为练习次数多，所以才能在《琵琶行》里，用“银瓶乍破水浆迸”形容美妙的琵琶声。

她应和：“金庸大师《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里，还特别有段‘摔盆’的情节。”话说名门正派高手刘正风想“金盆洗手”，却横遭野心家“盟主”左冷禅阻逆：

“……双手又向金盆伸去，眼见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加阻止，突然银光闪动，一件细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刘正风退后两步，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那暗器打在金盆边缘。金盆倾侧，掉下地来，呛啷啷一声响，盆子翻转，盆底向天，满盆清水都泼在地下。同时黄影幌动，屋顶上跃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踹落，一只金盆登时变成平平的一片。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异常，上唇留了两撇鼠须，拱手说道：‘刘师兄，奉盟主号令，不许你金盆洗手。’”

“你刚才说：选杯子就像人生的选择。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要换用哪一个杯子？”

他想到《后汉书·郭泰传》里，摔“甑”的故事：有个人“荷甑堕地，不顾而去。”甑是一种瓦制炊器，落地即破。但一般人通常还是会低头看看，惋惜咒诅。郭泰便问他为何如此不合常情，那人回答：“甑已破矣，视之何益？”破都破了，我除了接受之外，还能干嘛？

“人生也是——只有大智慧的人能不耽溺于懊悔嗟叹，而坦然接受现实，爱我所择并享受当下。人生的弱水三千，我们只能取一瓢饮。正因为它转瞬即逝，不能重来，所以若能重饮这醇醪，”他平静地说：

“不需藻饰，毋庸奢华，我用最简单的、摔不破的、用过即丢、不会有别人的气息的纸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