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与厦门很像,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这是外祖父母半生依托的城市,年少时听闻的繁华之都。时隔多年重返台北,除了列出要做的事,想吃的食物,费思量的是住哪里?台北有很多住宿可供选择,这次想试试圆山大饭店。每次从桃园机场或是松山机场抵达台北,总会看到郁郁山林中矗立的那栋红色建筑,想要感受一下台湾威权时代兴建的中国传统复兴式建筑。然而,面对不菲的房价,在房型选择上还是纠结了一番,终于在入住前一晚下单确认。
第二天叫了出租车前往圆山大饭店,一上车司机大哥就热情地问候,聊起台北的酒店,车子拐进上山的道路,看到前方高大的牌坊,他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这里以前老百姓是来不了的!”下了车走进大堂,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两层高的大跨度空间,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圆柱,金色的天花板,彩绘的宫灯,无处不在的龙纹,藻井下巨型的花艺装饰,通向夹层的大理石台阶……
圆山大饭店这类的建筑被称为宫殿式建筑。什么是宫殿式?那是超越常人认知的空间尺度,常人难以掌控的色彩装饰。圆山红据说是经过特别调配的色彩,艳而不俗,醒目但不夺目。作为民国政府的国宾馆,华丽庄重才能显现出政权地位,想象当年贵宾莅临时众星捧月的场面。转型后的圆山大饭店人来人往,不仅有住客,还有不少前来观光休闲的访客,消磨掉高阔空间的威压,竟有一种欢愉的喜庆之气。餐厅依旧气派不凡,明知餐点金贵,台北人也愿意专程前来品味权贵调教出的美食,觥筹交错间恍如隔世,曾经的国宴不再是高不可攀,至少花点钱就能体验了。
圆山大饭店坐落在剑潭山山腰,前临基隆河,背枕阳明山,前身是日本人于1901年兴建的台湾神社,光复后改建为台湾大饭店,1952年更名为圆山大饭店,从神社到国宾馆,此地的风水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14层的主楼落成于1973年10月10日,建筑师杨卓成(1915-2006)是河北人,1946年前往台湾工作,受委托设计圆山大饭店时已是功成名就的建筑师,彼时台湾对于中国官式建筑与民国政权的理解,由他转译再现于这栋国之颜面的建筑上——金黄琉璃瓦覆盖的重檐歇山顶,屋檐下密集的装饰性斗拱,富有韵律感的红色圆柱与栏杆,配色精妙的蓝绿彩画,玻璃门上篆书的“中华民国万岁”字样……我对于能够设计国之重器的建筑师充满敬意,既要有足够的眼界胆识,又能在细微之处打动人心。
圆山大饭店华丽气派的外表下是谨小慎微的防御性设计。厚实的长方形平面设有内走廊,中间的客房是没有窗户的,外围的客房带有宽大的阳台,中间隔着栏杆,仅供观赏而非休闲使用。在面向山景的阳台可以远眺阳明山近观圆山联谊社,另一侧面向台北市区的阳台,能够眺望101大厦,观赏松山机场起降的飞机。然而,圆山美景是带阳台客房住客的特权,楼层内没有可供眺望景色的公共区域。
以客房舒适度而言,在星级酒店林立的台北,圆山大饭店已不具竞争性,然而,国宾馆的底蕴是无可取代的,如今致力于打造文化品牌形象。在大堂后部开辟的展廊里,看到李光耀总理笑语盈盈的照片,没想到他在此下榻24次!最近传说中的东、西密道也开放参观,配有专人讲解服务,住客和消费特定数额的访客可以报名参加。这两条在地下开辟的战备通道,是为让国宾们在紧急状况下能够安全撤离而开设的,延请德国专家设计,以工兵建造,内部高宽约两米,做足防爆隔音措施。西密道中设有一段滑梯,据说是为了方便侍从背起年迈的蒋介石逃离。一路之隔的圆山联谊社,当年是权贵交际娱乐的场所,虽然仍是会员制,也开放给圆山大饭店的住客使用。
晨起拉开玻璃门走进阳台,阳光洒在红色的围栏上,山风吹拂满山青翠,俯瞰圆山联谊社的金黄庑殿式屋顶,仰望重檐下彩绘的斗拱雀替,天花板上的线描纹样与梅花灯,庆幸自己的选择,庆幸身在能做选择的时代,能够住进一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