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海的秋风姗姗来迟,9月中旬仍然热气蒸腾,大闸蟹自然未能如约而至,满城寻觅,最终只在一家小馆子里尝到了秃黄油拌面,但蟹黄不够新鲜且滋味寡淡,不免心生失落,此后数日,这未竟的滋味愈发萦绕心头,成了亟待抚平的执念,挠得人心痒痒;倒是往日总是大排长龙的云贵餐馆恰巧有了空位,让我在两年之后终于得偿所愿。可那曾经心心念念的名字,在满足过后,却在三日之间便已渐渐模糊淡忘。这莫不是美食对于蔡加尼克效应(Zeigarnik effect)的绝妙诠释?

上世纪20年代,苏联心理学家布卢玛·蔡加尼克(Bluma Zeigarnik)发现,服务生总能清晰记得尚未结账的点单,而一旦账单结清,便迅速忘却细节。未竟之事,总会在心底积蓄某种张力,人对缺憾的执念远胜于对圆满的满足。最能诠释蔡加尼克效应的,莫过于初恋——它往往甜美却仓促短暂,因为未能圆满反而愈加铭心刻骨,甚至令人终其一生难以释怀。就像未完的剧情往往更牵动人心、吊人胃口,而完结的剧集则注定渐渐被淡忘。

无缘尝得的美味,何尝不是一种未竟的遗憾?那些失之交臂的美味佳肴,在想象中被反复描绘,最终凝固为完美幻象;真正吃过的餐馆与菜肴,味道的记忆却会随时间逐渐褪色。圆满的一餐终成回忆,未竟的滋味却化作执念。

餐饮生态深谙制造期待与留白之道,满足并非终点,永不停歇的撩拨才是精髓。我反思自己早已落入这无形的暗示中:手机地图上布满了标星的餐馆位置,待探访食肆的清单如同悬而未决的人生待办事项,因为排队、因为错过时机而未能入内,便生出一种隐隐的挫败;一旦成功打卡,成就感却转瞬即逝,又觉得怅然若失。原来真正铭刻于心的,从来不是饱足,而是那份焦灼而甜美的等待。

每当一个闭环终结时,友人又会掏出手机,秀出令人眼馋的美食图片:“下次该尝尝这个!”新的期待应声落地,新的循环再度开启。无尽的欲望在里弄巷尾涌动,无数的渴望汇聚成了“未竟美学”的磅礴乐章,在城市盛大而绚烂的餐桌上回荡。

转念一想,美食的迷宫里,最大的幸福不是了无遗憾,而是永远有下一份遗憾值得追寻。我们迷恋的,或许正是这份“吃不上的美食”所赋予生活的、永恒向前的张力。吃进肚子里的,滋养了我们的身体,吃不上的,滋养了我们的想象,化作了心底的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