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不停地转。有人在星加坡办报。文化南移乎?猴子在椰树梢采椰。马来人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五丛树下看破碎的月亮。圣诞夜皆吃霜淇淋。三轮车在莱佛士坊兜圈。默迪加。羼有咖喱的大众趣味。武吉智马的赛马日。赢钱的人买气球,输钱的人输巴士。孟加里也会玩福建四色牌。文明戏仍是最进步的。巴刹风情。惹兰勿刹的妓女梦见北国的雪。有人在大伯公庙磕了三个响头。郁达夫曾在这里编过副刊。”(《酒徒》之《轮子不停地转》)
这是香港著名作家、报刊编辑刘以鬯(1918-2018)客居南洋五年(1952-1957)回港后,对星洲的记忆片羽。他在《对倒》之《新加坡是一个好地方》,借淳于白之口,流露对新加坡的眷念——他很喜欢新加坡,但是更好的职业前途使他离开了。
想起南洋,刘以鬯和许多在这里住过的人一样,首先联想到美食的记忆。淳于白在香港看到一家充满南洋情调的餐厅张挂的两幅画作,记忆纷涌而来。油画描绘巴刹一隅湿漉漉的地,印度熟食摊旁有人在吃羊肉汤,热带鱼贩在换水,水果摊上的榴梿,斗鸡等,让他想起到巴刹去吃排骨茶,烂得像豆腐的排骨、汁味奇佳、有点辣,是在香港吃不到的风味。他喜欢海南鸡饭,常到密驼律吃瑞记的海南鸡饭。他记起在上海远亲的山芭第一次吃榴梿——没有咀嚼就吐了出来——亲戚说他一定会回唐山去。多年后,他不得不承认“喜欢吃榴梿的不会回唐山”的说法,虽没科学根据但有道理。
另一幅稻草画描绘椰树、奎笼、渔人渔网、一钩新月、远山云朵,在淳于白看来有点像剪纸,却充满马来的民族性格,他曾有过稻草画,离新前送给别人。因为在南洋浸润蛮久,他觉得餐厅的播乐若是《梭罗河之恋》会更地道。此文可与刘以鬯1953年在新加坡《星期六周刊》发表的诗歌《甘榜即景》对照看,热带风景常驻他心头——“黄昏的琐琐絮语随赤道风逝去,椰梢猴声唤来一钩新月仍皎白,迟归人的足音品频吐咸味的疲惫,风拍纱笼犹如叹息想穿透包裹,看倦了玻璃瓶里打架鱼之搏门,孩子们学会用手背掩嘴打哈欠,水龙头边有少妇浣衣归来,亚答屋的油灯遂点起朵朵寂寞,星现时最易想起香蕉树的故事,鸡蛋花的芬芳也难挹欲流眼泪。”
延伸阅读
翻读《潮湿的记忆——刘以鬯南洋短篇作品全辑》(《联合早报》副刊高级资深记者林方伟编,香港“本事出版”出版),犹如站在20世纪50年代的画面面前,那个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幅幅各色族群与阶层共处的生活碎片繁花纷陈,笔触既有水彩的速写、水墨的诗意,又如油画的浓稠,夹带椰林风吟雨打芭蕉的湿意。
刘以鬯1952年与四报人南来星洲,在《益世报》当副刊主编,但该报创办四个月又五天就倒闭,此后他在新马近十家报纸,包括多家小报浮沉。文人兼报人的视角使其137篇南洋短篇,犹如社会的万花筒,多方人物粉墨登场——从底层的婢女、苦力、船员、三轮车夫、捞女、警察、赌徒、罪犯,到上流的胶园头家、富翁等,包罗万象的众生相。在那个时代,生存是艰难的,他们各有自己的人生问题与内心挣扎(如钱财、情爱、工作)要处理。
刘以鬯在1956年搬入惹兰勿刹的金陵大旅店一个小房间长住,结识了从香港来新马巡回演出的舞者罗佩云,后返港与她结婚。小说中不时出现惹兰勿刹、歌舞演出、游艺场等字眼,还有诸多在地的地名、人名、物名,让读者容易进入情境。《赫尔兹夫妇》描述新加坡种族暴动期间,在酒店遇到拖欠房租的犹太人赫尔兹担忧种族问题,夫妇最终沦落的故事,写出了社会的动荡不安。《她是马来人》通过马来人领养中国少妇的新生儿,取名花蒂玛,带出多元种族认同的复杂问题。
刘以鬯在《半夜场》透露,全世界最能表现女性美的是娘惹装(而非旗袍),并用“冰肌玉骨,楚楚临风”来形容,形象妩媚,薄纱的甲峇耶和五彩的纱笼不时在小说中出现,随之的情爱似有还无、飘忽不定,亦如新加坡雨季的令人莫测。这种模糊性也构成这位作家的文字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