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后,外地友人送我大型歌书《上海老歌名典》,里头网罗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老上海50位作曲家的三百多首老歌,由创作《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等名曲的陈歌辛之子、《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创作者之一的陈钢主编,歌书厚达3公分,424页。书中除了脍炙人口的曲目,还有词曲作者以及原唱人的生平事迹,主编在书前留下序文——《给历史的一份答卷》,为老歌做了适当的评价。

近日,老歌一词不时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这缘于一两个月前本地媒体蹦出一则新闻:电台某频道停播了老歌节目,迅速引发热议。新闻出街翌日,电台来消息:老歌节目继续。舆情不再续燃,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管它老歌是否有市场,老朽们心头就是余悸盘绕,不知余震何时再来忽悠。

歌无新旧,只有好坏,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就留下来。中国已故学者文怀沙直言,出版《上海老歌名典》是抢救上海老歌的明确信号,于是他直呼“老歌无价”,《南屏晚钟》作词人陈蝶衣则以“老歌不老”遥相呼应。

一甲子前的某个黄昏,我在村口的杂货店第一次听见“靡靡之音”,播音员报上的歌名是《一个女人等候我》,听着觉得有点得瑟。当时我只听懂第一句歌词,其余不甚了了,但它旋律顺耳,歌名有趣,便成了我想学唱的老歌。我想找来歌词过过瘾,却不能如愿。直等到互联网横空出世,我终于在“油管”(YouTube)找到严俊演唱的《一个女人等候我》,欢喜自不待言,边听边看歌词,原来内容并不轻佻。

我少年时,母亲一听到电台播放金嗓子周璇的歌,心情指数立马飙升,要求“开大声一点”,话里掩不住“难得播放老歌”的喜悦。人到了某个岁数,口味定型,总觉得年轻时的歌最好。这朵心情,让我想起王国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的睿言。同理比照,“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旋律”,也就说得过去。看官,别对老歌心存偏见。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各年代口味有别,二十年前我目睹某校老师给她的中一学生推介一首80年代的歌曲,居然有学生扬声喊了一句:死人歌。躁动的小屁孩不会想到,当他老去,下一辈人也会损他念兹在兹的,是死人歌。他此刻无法感悟,老歌是黄昏岁月实惠的情感粘合剂。

老人社群好比许多社会的农业,若得不到国家足够的支援,就不易永续经营。因此,政府通常毫不犹豫地补贴农业,助它一臂之力。既然农业有官方补贴,媒体盈利之余,也该植入公益思维,稳住半世纪来死忠支持它的老友记。大数据时代,传统媒体更应力保老听众、老观众、老读者,任性地以量化计算得失,可能适得其反。

前两天我在油管听姚苏蓉唱《负心的人》,这半世纪前被抹黑的“靡靡之音”,依然有滋有味,忍不住反复回放,过足了瘾。那是我们青少岁月执迷的欢喜心,既然重逢了,我索性呼朋引类,让《曼丽》《泪的小花》《今天不回家》都入耳来,歌词虽俗,还是解瘾。我家某人忆述,当年她的班主任一踏入课室,就高声来一句“今天不回家”。哈哈哈,那叫时代脉搏——假正经,何必呢——七十多年前歌星白光的时代调侃。

上世纪50年代以后,因政治因素,市场上几乎看不到戏曲新作。唱片与卡带里的《陈三五娘》耐着性子转转磨磨了二十来个春秋,终于迎来70年代的开闸时刻,潮、琼、闽、粤剧团潮涌入关,因久逢甘露,场场爆满,乐坏了一票老人家。

不久前,美国的调查数据显示,老歌在音乐市场上是香饽饽。老歌自有它的拥趸,十几年前,本地作家吴伟才每个星期天早晨都在联络所主持老歌节目,与来众互动,唤醒了人们尘封的时代记忆。

人老之后,才感悟记忆是一剂缓老仙药,握住了好心情,比吃保健品还实在。乐齡人心中,老歌不老,它永远保鲜。时下的老人在互联网围攻下,已经捉襟见肘。面对网络应用,十之八九反应迟钝,有时不我与之叹。今日风华正茂、劲头十足的一代,即便感受不到老歌的好,也当滋养若干同理心,给越来越庞大的老年人口提供消闲管道。明年,本共和国将昂然迈入“超老龄化社会”,那股耄耋耆艾的声势,岂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