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阿爸于陈笃生医院辞世,享寿75。作为独子,身后事自然落到我身上。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中,有熟悉的面孔,也有素未谋面的亲戚;还有一班阿爸的老兄弟,他们中有些曾抱过年幼的我,有些送过我上学,还让我滚他们新婚时的喜床。往事零零碎碎,但那份温情至今犹在。

当年阿爸与这班兄弟住在“阿裕尼十楼”的一房式组屋,日子清苦,却因彼此比邻,互帮互助,满满的“革命情感”。那代人,生活虽艰,却总能在粗茶淡饭中体会兄弟情义。

人常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儿子是父亲前世的仇家。某种程度上,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成长在传统华人家庭里,阿爸总是以“严父”形象示人,承担着不可置疑的权威——顽皮又不算聪明的我,少不了挨棍棒的教训。那时的我,心里有冤无处诉,更难以和他诉说任何心事或困难。

灵堂前,阿爸的兄弟们上完香,便坐下与我闲聊。谈起往事,我忽然忆起卅多年前的一幕:阿爸常带我去咖啡店与兄弟们聚会。粗口、烟酒、深夜喧哗,是我童年对他们的印象。那时的我,特别讨厌这种“酒局”,即便被烤鸡翅哄住,也掩不掉刺鼻的烟酒味。于是,在我心里,阿爸成了个“贪杯粗人”。

然而他的兄弟们却说,阿爸其实很少喝酒,多半只点咖啡,偶尔小酌也是拗不过场合。他们眼中的阿爸,是重义气、讲情义的人,即便自己清苦,也愿意接济兄弟;是一心顾家,关心孩子学业的好父亲;是任劳任怨又不抱怨的老好人。那刻,我心里一沉:我是否也在其他地方“误解”了他?

我常抱怨阿爸不了解我,觉得我们像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却从未认真想过,我是否也不够理解他。这不免让我心生愧疚。

事后,我反复回想: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是否忽略了他的感受?是否因为童年的阴影,或他病中难以相处的脾气,而与他渐渐疏远?如今他已不在,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问他,只能从他生前的轨迹以及生活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阿爸”。

世间没有后悔药,人生的遗憾也无法完全弥补。生老病死是每个人必然的功课。我们或许无法做到毫无畏惧,但至少要学会安放自己的心,才不枉费我们来人世的这一遭。“死去元知万事空”,所以确实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仇怨,也没有非报不可的大恩。

出殡那日,天稍和,雨后的土膏微润。我忍了三天的泪水,终于在灵车里崩溃。司机大哥未曾言语,只是用沉默的眼神,替我送阿爸走完最后一程到火化场。那一刻,我明白,有些遗憾将伴随我一生。但也因阿爸的离开,让我深信天下无不能和解的父子关系,请诸位儿子们珍惜!

阿爸,请您一路走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