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我将自行车停在咖啡店旁那棵掉皮的树下,走进熟悉的角落,要了一杯咖啡,静静坐下,任由这城市的清晨在眼前展开。没什么特别目的,只想静静看着人来人往。

咖啡店的一端,几个老人照常围成一圈,桌上总有咖啡的污迹——他们像是在反复搅拌时间,他们总是如此娴熟地消磨无聊。

“新加坡人的情绪就像新加坡的天气,年年都定格在一个温度。”隔壁桌,一位带着北方口音的女士忽然发话。“这种太稳定的平静,也是一种让人无聊的假象。”

“‘无聊’与否,取决于心态。”另一边一位看来似乎经过风雨磨练的男人,用手托一托眼镜回应道。

我望着杯中没了漩涡的咖啡,不禁想:难道生活就该是这样平淡无味吗?

这念头刚落,一阵轻风掠过,现实的颜色一转——叔本华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一双像金鱼的大眼睛,穿着老式灰色风衣,流露出别样的表情。我替他点了杯黑咖啡。

他搅了搅,开口就道:“稍微考察一下生活,你就会知道:痛苦与无聊,是幸福的双重敌人。”

“我们的日子就在这两者之间,或强或弱地摇摆。”他顿了顿,望向那群老者。

店里一对年轻情侣面对面地坐着,一杯柠檬冰茶,一杯可乐,却各自低头狂滑手机。男生戴着耳机,女生的指甲涂得像夏夜星空。

“你不觉得,他们都活得太无聊了吗?”我问。

“不,是太幸福。”他声音淡淡,像夜里微弱的烛光。

“何以见得?”

“正因为幸福太空虚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什么也没有。”

他话音刚落,那个女孩笑了一下,拍了拍男孩的手臂,指着手机屏幕。他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回到了滑动轨迹里。

“他们是不是已经脱离了‘痛苦’的区域?”

“人类太害怕无聊了。”叔本华说,“才会用尽一切方法逃避它。”

“看起来,手机就是现代人用来征服无聊的武器。”

他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说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手机?”

“那在于什么”

“空虚。”他放下杯子,轻轻地说道:“人的空虚感,才是无聊的根源。人越空虚,越热衷热闹。那些沉迷于社交、娱乐的人,以为自己在逃离无聊,其实只是在绕圈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坚定:“最能抵抗无聊的方式,是内在的丰富——即丰富的精神世界。”

“内在丰富的精神世界?”我顺势问。

叔本华望着远方。“没有了手机,即使独自一人,依然可以与自己相处。他可以阅读、写作、运动、参与艺术活动,而不感到焦虑。”

我低头心想:我是不是也该少滑一下手机?他似乎听见了我心里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一个人自身拥有越丰富,他对身外之物的需求也越少,别人对他来说就越不重要。”

他站起身,放下半杯未喝完的咖啡,没再说话,走进人群中。

角落那群老者依旧在高谈阔论,像一张循环播放的唱片;那对情侣依旧沉浸在各自的屏幕里。每个人都像是各自溶在不同温度的饮料里。

看来无聊或是你还“活着”的温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