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电影,可以在家中观看。有些电影,必须在电影院里看。
例如喜剧片。在家中看,固然也好看,但是到电影院看喜剧片,电影院内的种种未知,更增看戏逸趣。首先你不会知道,和你一起看戏的观众的笑点之高低,他们的笑声之大小。你不会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被戳中笑点,你不会知道观众的笑声如何。有时你笑了,笑得够了,忽然某处不知名的观众不知何故发出了几声怪笑,结果你被那一阵怪笑逗笑了,和电影无关,好玩得很。
看恐怖片,大抵亦是如此。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恐怖片,已经看得心惊胆颤了,不知坐在何处的某个人不知何如忽然尖叫起来,凄厉得很,结果你没有被电影情节吓到,反而被那怪声吓坏了,那应也是在电影院里看惊悚片的乐趣之一。大概是这样吧。应该是这样吧。我并无看恐怖片的习惯,更没有到电影院里看恐怖片的习惯。请别约我到电影院看恐怖片喔。拜托了。
有电影分成三部曲、七部曲来拍,像是改编自小说的《魔戒》系列,像是《哈利波特》电影系列。此类系列电影,也该到电影院去看,在电影院里,周围都是和你一样的忠实影迷,你不是在看电影了,你是在与一群志同道合的陌生人们参与派对,感觉奇妙。
友人W说,她钟爱电影导演理查林克雷特执导的《爱在》爱情电影系列:《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爱在午夜降临前》—— 第一部是1995年上映,第二部在2004年上映,第三部则在2013年上映。每9年一次的电影,像一趟旅程,更像导演与影迷们的一场一场的约定。
W说,她到电影院看戏,和同来看戏的陌生观众们打照面时,彼此眼里,都有一种亲切感。仿佛彼此互相确认:“我们都喜欢同样的电影喔”,或是“我们都守着9年一次的约定呢”,或是“搞不好9年前我们曾一起在同一戏院看过上一部电影呢”。
W说,大家一起在电影院里看戏,没有互相交谈,当电影院的灯光暗下,银幕亮起,那真像一群老朋友们的聚会。
我很难想象,在哪个电影院里看戏,可以拥有和这样的感觉,大概唯有在独立电影院里吧。
例如The Projector。
然而The Projector关了。
友人P和我分享她对The Projector的深刻记忆:某一次看了电影,坐在她身边的陌生观众径直自转头来和她开始讨论电影情节。两人步出电影院,一起踏上回家的路,自自然然仿若相约来看戏的朋友。
然后当然是两人互相告别,此后再没有见面。
只有独立电影院,才能营造出那样的氛围,才能让人有心灵共振的机缘,才能让人打从骨子里觉得“看电影”这回事可以其实超出了“看电影”这回事。
到独立电影院看戏,不仅仅只是为了到“什么地方”的大银幕看戏,而是为了相约(或不相约)到一处异于日常的所在,人在那里,可以超越现实,直达理想。
独立电影院不仅仅只是一个放映空间,而是让人有机会做思想交流、共享时光的空间。这座城市很小,处处是短暂、瞬变、移动的空间,少有能让人停下来喘息歇息的所在,少有能让人齐聚交流的空间。独立电影院便是城市里的阈限空间了,有点超现实,在似曾熟识的所在探寻微妙深邃的生命力量。
我们的远祖在星空下围火踏歌,我们则在幽暗的电影院里一起任想象力飞腾,人类本能地需要这样的空间。便是那样的边缘地带,能让人生出自由开放的心灵,让人留恋。
不少城市能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然而有着独立电影院的城市,则能使人怦然心动,无法忘怀。
我好想说:要真正了解一座城市,只要访其独立电影院即可。
我甚至愿意断言:一座城市的灵魂,藏于其书店、显于其巷子,存于其独立电影院。
若有谁愿意设旅行团,专门游访各个城市的独立电影院,说不定我真会拎起背包随之而去。旅行的意义千万种,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若真有人要做独立电影院之旅游,请记得叫上我喔。但请别约我看恐怖片喔。实在无能为力吖。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