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水龙头没关好。

回到家,绿油油的草地被水冲洗得发光,水从那金铜色的嘴巴里不停地涌出,火花式地向四方喷溅,仿佛它知道自己正在向自由世界奔逃。那一刻,我竟感到一种羞耻。仿佛听见水珠落地的声音,在嘲笑我这个住在不缺水的城市,却连拧紧水龙头都漫不经心的人。

早上我才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心情颇好,甚至哼了两句歌。可几个小时后,那份“我很有生活感”的满足感,如这股白白流掉的水一样,从心里悄悄漏光了。

闭上眼,我忽然回到非洲,那个一滴水也要用生命挖出来的地方。

那是奥莫河谷的一个穆尔西部落(Mursi Tribe)村庄。

那天我们从埃塞俄比亚首府阿德斯亚贝巴 (Addis Ababa) 出发,抵达时,阳光火炉般地烧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土地干裂,一望无际,没有一片绿意。穆尔西村庄,靠近午间时分,我看到一个男人,赤脚站在地上,脚边是一个被挖开的深坑。

他拿着一个生锈的金属罐子,蹲下、舀水、起身,再蹲下、再舀。他的动作像钟摆,周而复始,但没有节奏,只有疲惫。他的手臂上戴着金属手环,颈上挂着一串串珠子,颜色明亮得像在抗议干旱。

他低头的时候,表情木然;他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一双眼睛,好像早已习惯看不见希望。

我问导游:“他们家里没有水供吗?”

导游摇头:“他们得自己挖,看有没有地下渗水。他们习惯了。”

我想了想:“这里没有政府管吗?”

导游笑了:“他们没有政府的概念,有长老。政府也不怎么管南边的部落,反正他们自给自足。他们活得像是野地里的兽群,自有秩序,也自有命运。”

我那时候还听不太懂“没有政府”这几个字的真正含义,但我记住。

当我站在那个男人不远处,听着他舀水时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我第一次想到:也许“政府”这件事,不是每个世界里都存在的。并不是每个人,都生活在政令铺好,龙头一拧就有水的世界里。

在我们的世界,则恰恰相反。我们从出生到死亡,仿佛每一段人生都离不开政府。久了,我们甚至会忘了“没有政府”会是怎样。

那个男人让我想起“野生”的可能性。他没有依赖的系统,就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能不能活,全看根扎得够不够深。他没有按表配给的用水量,没有干净水龙头可以一拧即出,但他依然活着。

当我们回程车开出村庄,他站在那里,肩膀背着他刚刚挖来的水,望向远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在炎阳下走回三公里外的家。

我那天浪费的水,肯定比他一天挖到的还多。

但我没有罪恶感,有的只是震撼。

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水不再来,政府也关了门,我们是否还有力气,像他一样,自己去地里挖?

那天,我给阳台植物多浇了一点水。水顺着叶脉滑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男人低头的姿势,那是个沉静而倔强的寻水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