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早报美术线的向京传了一张图片给我,说是莫尼现代彩墨画展“妖灵•花娆”作品之一,题为《我是一朵鸡蛋花》。画家告诉她,这幅画,是读了我的散文《如果我变成一朵鸡蛋花》,激发灵感而作,而中国名画家李津特为莫尼的画册写了一大番话,私下也十分赞赏这幅画,称其“很有力量”。

和这画打个照面,瞬间被震动了。

大地之母般的豹女手上——不如说是巨爪之上,拈着一朵细小的象牙白鸡蛋花,她的嘴巴上也衔一枚绯红的鸡蛋花。青绿色长鼻直抵额头,一双眼睛,形似鸡蛋花树有条纹的狭长叶子,眼神却来自某种神秘诡谲的动物。豹女头顶覆一匹安详的鸟,长长黑灰花尾巴披垂至一边脸颊,尾尖融入通身的兽纹。

“描述画作的文字总是很无趣的”,毛姆这么说。可我还是要笨拙地写,画展上,竟意外见到了莫尼另一幅《我是一朵鸡蛋花之二》:

小小白冠黄芯花脱离豹女之手 ,陡然变大,大到占据了整个画面三分之二,两片白瓣间,嵌一朵竖立的红花。前白后红,都已开到荼靡,但就如老家广东的中国作家陈思呈说,“鸡蛋花的美是,在枝头美,落下也美。”“这种花就算落花也很娇嫩完整,毫无倦色。”

强壮的地母这时退到了右下角,化身仅几厘米的窈窕女子仰面浮荡,头部仍伏着那只鸟,蜕成青绿色。小仙女与硕大花朵之间是浅黑叶片和两簇花蕊,凑近辨认,花蕊其实是极细小的人形,在悠然聚会,周围缭绕着莫尼标志性的云朵。一幅不乏幽默,“玩世”的宇宙图景。

这两幅画构成了鲜明对比,互相成了对方的变奏,画面自身也充满反差。不知李津所言的“力量”,是否首先源自这种强烈反差:细洁的小鸡蛋花,让孕育万物也包括手中花朵的豹女地母,愈发庞大;扑面而来的大瓣花,也因其他物体不成比例的渺小而更夺目。

更意外的是,随后见到了莫尼这次并未展出的两幅鸡蛋花作品:花瓣累叠,虬曲遒劲苍苔斑驳的花树枝桠,竟是妖女的身体,人鸟花树,皆在云中……

我是写过有关鸡蛋花的种种诗意和文化隐喻,泰戈尔,毛姆,张爱玲……高更,钟四宾,刘抗,邓尔昌……南洋,南太平洋……但从没想过,鸡蛋花进入莫尼视野,会这般演绎,与花妖鸟兽浑为一体,和世间万物缠绕共长。

“妖灵•花娆”28幅作品,都妖,妖得百转千回又元气淋漓。《李津写给莫尼》,提到了东南亚文化的浸润,原始图腾,中国古代好多绘画的超现实,现代超现实主义和《山海经》的关系。说绘画世家出身的莫尼,笔墨有家传,又的确下了苦功,画面很厚重,画里内容丰富,哪怕“虚”处也认真对待,这是很多大画家的特质。也说莫尼画了那么多年却无“习气”,朴真不油腻,觉得她所有的作品,都是自画像,都是她自己。

中国明末清初学者/诗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说鸡蛋花“……皆左纽,白色,近蕊则黄,有香甚缛,落地数日朵朵鲜芬不败。”“左钮”即左扭。我们可能并没留意,大自然是惯于“右扭”的:从右往左安排万物的纹路,陈思呈说,“左旋是神秘的,是令人震惊的。但鸡蛋花却确实是左旋,还左旋得如此若无其事。”簇拥枝头的鸡蛋花,一树一树沉甸甸开放,每一朵皆左旋排列。人花合一,这种执拗的个性,还真莫尼。

上世纪90年代中从成都来到狮城的莫尼,最初的吸引是胡姬花雌雄同体的特质,她夸大了很像人体器官的花蕊,一幅幅色彩浓郁,抽象又具象的“微观胡姬”引人瞩目。记得向京之前,《联合早报》每一任美术线记者,旗华、启基、雁冰,都乐意访她。她在本地的首次画展名为“胡姬欲”,第五次画展题作“胡姬魂”,获大华银行全国绘画比赛具象组一等奖的《回眸》也是胡姬,“为胡姬而燃烧”的她,是何时爱上鸡蛋花的?一爱就如此痴迷。

在热带,鸡蛋花既是“绽放给天神观赏的花”,与天堂、圣境、世外桃源的意象有关,在不同的语境如马来习俗里,也是祭拜给逝者的亡灵之花。但鸡蛋花更是凡常之花,东南亚的国民之花,旅店内外,路边街头,坡上水旁,公园或私人庭院,随处都能遇见。

生命力充沛的莫尼常在岛上暴走(是为了压抑纷涌不绝的奇思吗),被鸡蛋花滞厚的幽香裹挟,是迟早的事,她穿越茂密次雨林也穿越日益扩展的城景,三十年的南洋路,走出来已是一个南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