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其实分不清什么是佛教,什么是道教。对我来说,它们都一样——就是“拜神”。
家里和大多数传统华族家庭一样,客厅都设有神台,奉供祖先与各路神明。神台正中有个大伯公画像,正门前和厨房墙上各有一个“天公”和“灶神”红底金字铁牌,每天都能看到家长上香祈福。逢神明诞辰或节庆时,家长也会带着我们一起拜拜。
我家里兄弟姐妹一共11人,每逢有人生病或要考试时,妈妈和大姐就特别忙,常听她们说要去四马路观音庙拜拜,更多时候则要下小坡三马路去“问神”。我印象很深的,就是那尊叫“大爷伯”的神。记得有一次,我跟着妈妈去那家庙。刚踏进门,就看到高大威武、黑脸怒目的大爷伯,气势骇人。我当时年纪太小,只敢躲在妈妈身后偷看一眼,吓得半天不敢出声。
从此,我再也不敢跟去那座庙了。那里晚上总有许多兴化阿姨婆婆排队求问,庙里红灯摇曳、咚咚锵的北管声此起彼落。她们祈求大爷伯上乩指点迷津、赐福平安。那地方,也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既害怕又熟悉的一幕。
不过,我倒挺喜欢她们去拜神。因为每次妈妈或大姐从坡底庙口回来,总会带回兴化“打面”(卤面)的食材——白面条、香菇、紫菜等。她们说,全新加坡只有庙旁那家兴化人开的杂货店才买得到。天气晴好时,妈妈会把白面摊晒在后院,把紫菜拉成条炸得香脆,再配上油炸花生米豆、新鲜海鲜。那锅兴化卤面鲜气四溢,我通常能吃上两大碗。
2020年回国后,身为第三代新加坡兴化人,我机缘巧合加入了由方志忠先生创办的莆仙同乡联合会。凭广告专业所长,协助文宣处筹备与出版两本关于兴化文化与南洋人物的书,也参与筹办首届兴化美食节和五一千人宴。四年来,从筹备到随团回乡寻根,我对兴化文化有了更深认识,也了解到本地与兴化人相关的团体,还有兴安会馆、莆田会馆、荔城俱乐部与兴安天后宫。
直到近年参与会务时,才恍然发现:儿时那个让我害怕的小坡庙,竟然就是如今位于芽笼33巷莆田会馆大厦顶层的——兴安天后宫。原来,那里供奉的不止大爷伯,还有至今已有105年历史的妈祖。
相传,兴安天后宫的妈祖像由一位黄姓乡亲自家乡恭请,最初安奉在船上,后迁至家中。信众日渐增多后,1920年众乡亲齐力建立天后宫,成为信徒祈福朝拜的中心。因疫情延宕多时,百年庆典终于在今年10月18日至26日热闹登场。庆典首两天在莆田大厦本庙举行,其余时间则移师阿裕尼地铁站A出口广场的大型帐篷。活动包括庄严的妈祖三献礼、金身绕境巡安、平安宴,以及由中国莆仙戏剧院、梅花奖得主黄艳艳团队带来的四天传统莆仙戏演出。
受筹委会委托制作报纸广告,我特地跑了两个会场。一到兴安天后宫,只见数名来自莆田的修像师傅正为已“退身”准备庆典的众神像细修上色,再看到“大爷伯”时,似乎不再那么吓人了。四楼一整层堆满从莆田海运来的干粮、金纸、灯具。几桌兴化阿姨太太围坐忙着手工制作供品。另一边的大帐篷内,妈祖文化墙、莆仙戏台、拱门与高挂的灯笼伞饰也陆续就位,热闹中透着庄重。
那一刻,我想起两年前到湄洲妈祖祖庙时的感受——妈祖信俗的意义,早已超越宗教信仰。明代穆斯林航海家郑和每次启航前,也会到妈祖庙祭拜,并在船上供奉妈祖神像,祈求平安。这段佳话,正展现了妈祖信仰的包容与大爱。
就在本周,咚咚锵的鼓乐声将天天响起,迎来兴安天后宫的百年一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