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问题。”正在整理衣橱的她,转头看来百思不解地感叹:“男人的服装,穿搭的方式到底有没有任何逻辑、哲学、主义,甚至中心思想?为什么有时候会可怕到:让女人们觉得蒙受了‘视觉污染’,胆敢穿成这样走在街上的雄性生物,都该被‘清理、移走、回收,最后灭迹’的层次?”
他想,吓,何时开始,这个社会变得对大叔这么不友善了?
感叹的起因是她的手帕交闺密,昨天因为临时需要擦拭,便伸手向老公求援。老公倒也贴心,向口袋里掏了掏,真掏出一条手帕,还一边自诩兼庆幸:“带了几十年,终于用上了!”
“带了几十年的手帕……都褪色磨损快要粉化了吧!”他有点吓到。她接着说:“闺密当下颇有感慨:因为这手帕还是她新婚后买给老公的。之后她没再买过手帕给他,不是小气,是因为送手帕的寓意不好……话说这小小一片织物,常常洗熨折叠,竟也还没解体——这一晃就是几乎一生的光阴啊!”
她继续抒发着女人们身为另一半的牢骚:“要说这男人有多节俭那也未必——红酒相机电动车,科技男们‘只是看一看’之后的下一步我就不说了。不过,我闺密最受不了的是:虽然衣橱满满,但平日这男人还是最常穿厂商送他们的T恤;更可怕的是他们公司每年举办运动会,就发一件统一制作丑到爆的衣服。今年是件深蓝色上头印有很多醒目圈圈、恶怪花纹的运动衫,就成了他的运动标配了!有时周末一早睡醒,就被穿着这件诡异的‘画皮’、气喘吁吁晨运回来的老头吓到……我闺密很想告诉老公:穿这件衣服去跑步,看起来会像个怪叔叔!但想想这些科技公司对整体经济的贡献,就忍住了。”
听到这儿他不禁击节称赏:“这家伙真是要得!于我心有戚戚焉!无论手帕还是外衣,好男人怎能随便换衣服?不穿同样的衣服,还可能被狗咬哩。”
这是《列子·说符》里的故事,大意是:战国时代的大思想家杨朱,他的弟弟杨布,穿着素色的衣服出门,天雨衣湿,便换了深色的衣服回家。结果他的狗“迎而吠之”。杨布生气了想打它,却被哥哥阻止:“你不要打狗,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是像它这样做的——假使刚才你的狗离开时是白色的,而回来变成了黑的,你怎么能不感到奇怪呢?”
他得意洋洋:“所以,男人怎能随便换衣服呢?”
她心里却暗暗吐槽:这二千年前写故事的人,应该没什么养狗的经验啊。
他别出心裁地进一步阐释着:“其实男人的深层心理结构中,有一个叫做‘破衣症候群’的东西。”
“好男人应该穿破衣”,是孔圣人以降,代代相传的大道理哩。像孔门第一性格男人子路,当老师问他的志愿时,便豪迈地回答:我愿意把我的好东西——像轻暖的皮裘,都分享给朋友,破了也没关系!还有曾子。他十年不做新的衣服鞋子,“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履而踵决。”帽子、衣服破烂也就罢了,连鞋子,脚一放进去就露出脚跟开口笑了!
华人这个“光荣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伟人纪念馆里通常免不了放上几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衣帽鞋袜,表示俭德斯谅,与民同苦。就连马英九先生也是——他长年运动健身,2011年自曝:除了球鞋,他的游泳裤也是一用好多年,破破补补的……
“泳装也补,实在夸张。”她惊叹:“姑且不论人造纤维的材质是否适合补缀,万一补的不好,游到一半走光了怎么办!”
他趁机加码:“而破旧的衣服对爱情也别有意涵。古人形容夫妻之情的坚贞,除了强调同甘共苦、休戚与共,愿意支持丈夫志业的伟大女性们,都要忍受贫贱,与丈夫‘鹿车共挽’之外,还要‘牛衣对泣’——好女人也得跟着老公一起穿得破破烂烂的喔。”
“而且,”他乘胜追击:“人要衣装,不就是表面功夫而已?我相信你不是那么肤浅的,不看内在美的人。蒋梦麟的《西潮》也有个好故事。”
原来十三世纪的北京,在建城时就已经预见了下水道系统的重要性,所以除了全城遍设规模宏大的地下排水系统之外,还规定:一年一次,每一街区负责的官员必须跳进下水道,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的出口,然后再跳回地面,确保排水系统的畅通。后来时间久了,下水道淤积,再没法子清理,于是穷则变,变则通,官员们竟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妙计:人还是照样从这一头进去,但算好脚程,时间一到,另一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再从另一头的出口跳出来。如此仪式照旧,主事者省时省力,肉食者好官我自为之,皆大欢喜。
她决定断然扭转这段对话的方向:“我不同意——穿衣服不只表面,还是门面——攸关我的面子。”她顺手挑出好几件看来较新较时尚的上衣:
“下周大学同学聚会,我拜托你穿称头一点——你就从这几件里挑一件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