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书写中曝露隐私,可这一回我又再犯错。是因为只想倾诉当下深切的感受,还是因为身心俱疲,以致文思枯竭?我甚至怀疑起继续写作的意义,除了仅仅是个人生活记录之外,这样的文字还有什么价值吗?

那天傍晚,从医院手术室被推回病房,从麻醉药消退后迷迷糊糊苏醒,身不由己,呆望着病榻边陌生的老伴,不知身在何处。随后才得知,这个繁复的脊椎大手术耗足三小时才完成。大梦初醒,才意识自己已度过一道大难关,仿佛从死神手中捡回一条命。

个人体质加上年龄增长,脊椎日愈狭窄、椎间盘突出、椎管退化兼生骨刺,导致脊髓和坐骨神经受压迫,我终于忍受不住病痛的长久折腾,毅然决然接受这个众人观念中,风险极高的手术。做决定之前的种种心理纠结、健康条件的承受能力、亲友间赞同反对的正负意见、寻找其他替代疗法的成效与失败,左右摆渡、朝夕煎熬,最后我孤注一掷,只往好处想,慨然平躺直入手术室。

术后身体复原进展缓慢,据说是正常现象,需要一段时日,不应心急。频服止痛药伤口依然疼痛,每日昏昏噩噩睡不安寝,早晚让物理治疗师两次叫醒,下床练习步行。带来两本书,毫无精神阅读。

那天下午,窗外忽闻雨声滴答,我懒懒起床,扶着助行器走到窗边观雨。从十楼往下凝视,医院墙垣下几棵恍似凤凰松的翠绿巨树,风雨中摇曳生姿,婉约吟唱生命之歌。窗外左侧喜见偌大的植物园,这是我第一次从高处俯瞰那么一大片绿茸茸的园林,多迷人呀!

平日我们常游园,见树不见林,绿植下的步履是愉悦的。如今我大病初愈百无聊赖,眼下所见是大片广袤苍翠的树冠,繁茂地互相簇拥着,看不到树冠密覆下任何一丁点儿人影。此时已近日暮时分,晚霞映红西天,心想康复后,第一时间要踏足的地方,就是这座美丽园林,观树赏花踏青,重新品味人生的高端与低位。

出院居家休养,暂不能弯腰也不宜屈膝蹲下。两节脊骨植入四根螺丝钉,感觉怪怪的。偏偏手中常有东西掉落地,只好锻炼脚趾功,克难捡拾。油然想起那许多了不起的口足画家,他们或因疾病或因意外,不幸失去双手或部分行动能力,却靠坚韧的意志锻炼出惊人的艺术天分,为我们彩绘许多美丽的画作,令人激赏。所以我们支持购画,向他们勇于战胜困难的精神致敬。

生命如此脆弱,所以意志必须坚强。人生有太多未知与不幸,所以要慈悲、知福惜福。身子虚虚晃晃,胡言乱语,竟然发现,书写原来也可以是一种疗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