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前,我陪伴来自远方的亲戚到丹德农(Dandenong)山区的国家杜鹃花公园一游。占地40公顷的公园一如既往般被花团锦簇所覆盖,沉浸在花香弥漫的氛围之中,触目所及尽是一片姹紫嫣紅,让人目不暇接。虽然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依然美丽如往昔,但我赏花的激情和兴致已大不如前,心里总觉得今年的春天美得让人惆怅。
花事中的美,常常是与花儿相关的悲喜人事挂钩。自从接到W病入膏肓的消息后,我常睹花思人,这是惆怅的缘由。W和我都是爱花之人。每逢邂逅美丽的花卉,就会立即拍照传送给对方,分享赏花带来的喜悦。纵使相隔千里,也无阻彼此分享当下美好的冲动和感动。而今,她正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等待人生的谢幕,我哪还有赏花的闲情逸致?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但我依然有不舍之情。
四年来,W饱受病魔的折腾和煎熬,但始终保持顽强的斗志。我耳闻目睹她一次又一次与病魔抗衡的过程,心里既佩服又难过。6月期间,癌末加上冠病让她以为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却不以为然,不断地为她祈祷。结果,她只是与死神擦肩而过。7月份,我趁着回新探亲期间,探望了她几次。她说话的语调依然铿锵有力,生活自理能力如常,出外用餐也行动自如,一点也没有冠病初愈的痕迹。我暗自惊喜之余,心想她一定会多活几年,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的病情会在一个月之后急转直下。
去年,W为了确保在海外的女儿能够心无旁骛地完成神学教育而接受了昂贵的治疗方案,也因此稳定了病情。但自从女儿于8月份学成归来之后,癌细胞就肆无忌惮地在体内扩散。面对病入膏肓的现实,她毅然拒绝了更具侵入性的治疗手段。对她来说,与其借助医疗手段来延长苟延残喘的生命,还不如好好地度过仅存的三个月时光。虽然唯物论者有“人死如灯灭”之说,但W却相信死亡是通往永恒的一道门,因此她对死亡无畏无惧。她趁着意识还清醒时,曾郑重地嘱咐我:“请你不要再为我的痊愈祈祷,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我尊重她的抉择。因为那美好的仗她已经打过了,那当跑的路她已经跑尽了。
当生命来到不可逆袭的终点时,我是否可以像W那样,少一点挣扎求存,多一点顺其自然?花,终究会凋零; 人,该去时总得去。花儿在生命终结之际没有左思右想的权衡,亦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只是顺应大自然的规律,适时回归尘土。人面对身体将会消亡的事实时,何尝不可以那样豁然以对?
明年此时,当合欢花黄了,梨花白了,桃花红了,W已经不在了。然而,她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就如凋零的花瓣在尘土中并未真正的消逝,而是转化为养分,滋养着其他的生物。因此,花事的终结并不意味着生命的永远凋零——这是我在惆怅之余的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