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拓片是年少时去西安旅游,那里有闻名遐迩的碑林,商店里有黑底白字的拓片出售。后来去吴哥窟旅行,旅游景点外孩童兜售1美元一张的红色纹样拓片,买回来后配上黑色画框,至今挂在家中。第一次接触拓碑是在2019年12月,带着国大建筑系学生前往安溪文庙考察,当地文旅部门为了推广传统文化,设置了拓片馆,在陪同的工作人员指导下,你一下我一下地拍打,完成了一幅四字横幅拓片,一群人开心地合影留念。

萌生拓碑的想法是在新马田野考察时,眼见石雕有着相机难以呈现的美,有些碑文则是有着难以辨识的轻浅字迹,渴望能以拓片的方式记录。于是上网买了全套的拓片工具,打算找个视频自学,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工具买回来后一直闲置着。

前段时间看到《联合早报》报道国大余康与王思思两位博士研究员在新加坡展开的拓碑工作,极为敬佩,不久后巧遇他们,正巧他们计划到九龙堂拓碑,于是担当起介绍人的角色,也请他们教我拓碑,两人慨然应允。约定时间在九龙堂集合,我带上网购的工具,看到他们打开工具包摊开宣纸后,才知道网购的工具仅供新手尝鲜,真要拓碑是完全不够的。

拓碑前需要准备合适的纸张。虽然知道九龙堂门廊的两块正方形大理石碑尺寸很大,我的预估是1.5米,实际上高达1.8米,所幸他们带的宣纸中有刚好尺寸的。拓碑用的是宣纸,比普通书法用纸更有韧性,能经得起不断拍打,对于雕刻较浅的碑,纸张则要薄一些,才能将细小的痕迹拓出。上等的拓片纸价格不菲,纸张越大对于制作工艺的要求越高,价格也就越高,好的拓碑材料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廉宜。

拓碑的第二步是清洁石碑表面。先用湿布擦拭,如有附着杂物,须小心清除,碑面细微的杂质在拓片时都会显现出来。清洁之后以调和植物性黏合剂的水均匀地喷洒在碑面上,将卷起的拓片纸从上到下小心地贴在碑面上,在顶部喷水确保纸张能够吸附在碑面,小心地用排刷从中心向两边排气,令纸张贴合碑面,再喷水湿润纸面,以拓片刷轻轻敲打,将纸敲打入碑面字迹中,整张拓片纸须与碑面完全贴合。不可思议的是,拓碑完成后将纸张揭下来,带走雕刻缝隙里的灰尘,如同做了深层清洁面膜美容。

拓碑的每一步都须小心谨慎,难度最高的是上墨,拓包是至为关键的工具。网购的拓包虽然好看,但实际上不易上墨,手握不适很快就变形,最后用了特制的拓包,效率提升许多。拓碑用的是调配过的墨汁,墨汁是带有胶质的,浓淡比例会影响上墨效果,拓碑时要不断用力地拍打拓包,让被吸入的墨汁浮出表面,同时避免胶质凝结阻塞拓包表面毛孔,不断地拍打拓包是极其耗费体力的。

余王两位博士采用的是湿拓法,在上墨的过程中适当地补喷水,可以有较长的上墨时间,通常是一小时左右,上墨时须要一遍遍耐心地拍打,才能有均匀的墨色分布。因为九龙堂碑的尺寸较大,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并不容易,在上墨达到满意的状态或是无法再进行时,让纸在碑上放置一段时间,未全干之前就要耐心地揭下来,稍有失误就前功尽弃,揭下来的拓片软塌塌的,须要摊平在地面自然晾干。

在两位师傅的耐心指导下,采用特制的工具,成功地避开新手常踩的坑,对于人生第一次拓碑是相当满意的。亲手实践之后,深刻体会称手工具的重要性,须配置装备减少现场操作的体力消耗,观摩他人作品学会欣赏是技艺提升的必要。然而,即便九龙堂的工作环境极佳,拓碑时仍是汗流浃背,流的汗一点不比在野外考察时少。拓碑须站在扶梯上不断地拍打拓包,到了下午已是力不从心,一天下来手抖脚抖。拓碑不仅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能持之以恒,非常人所能。

在亲手拓碑的过程中,更加感念建堂人对于品质的认知与追求,采用上乘的材料与工艺呈现名家墨宝,每一幅拓下来都让人赞叹不已,激励自己要精进技艺,能以另一种方式记录南洋华族建筑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