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翰墨因缘——狮城藏画展”大观近200年中国和新加坡的368幅绘画,琳琅满目,作品主要来自秋斋主人曾国和收藏。一幅任伯年(1840-1895)落款于1892年的《东坡操琴图》尤其吸引我。

画面上方是一株高挺的松树,树干盘曲遒劲,枝叶以水墨描绘,浓淡相间,展现出松树坚韧不屈的生命力。背景的山石用淡墨皴擦,营造深远幽静的山林意境。画面的下方,苏东坡伏几与一位女性相对而坐,似在谈话。人物衣袍以淡赭、浅粉等色轻染,柔和地与墨色山石形成对比。

既然是“操琴”,而且画题的英文也是“Playing Qin”,那么,“琴”在哪里?

会不会是《东坡琴操图》?画的是苏东坡和杭州名妓琴操谈禅的故事。

扛着三大巨册、9公斤的图录回家,迫不及待再翻看这幅画的介绍,和展场看到的一样画题。查到2016年在香港展览的图录,可能从陈之初处购买时画题就是如此。

夏孙桐(1857-1942)的诗《为秦亮工题费晓楼画东坡参禅图卷》开篇叙述“画中东坡是主人,题诗意多在琴操”,可知这《东坡参禅图》画的就是苏东坡和琴操。清代沙馥(1831-1906)的《琴操参禅图》册页、徐操(1910–1970)的《琴操参禅图》立轴构图都是两人在树下谈话,和任伯年画的相近,不同的是:沙馥和徐操画的琴操屈身站立,态度恭谨,表现虚心问道。

苏东坡和琴操在谈什么呢?较早的记录见于南宋吴曾《能改齋漫录》,说能词善歌的琴操曾经改秦观的《滿庭芳》词韵,令苏东坡称道。有一天在西湖边,苏东坡和琴操开玩笑说:“我当长老,你来问话参禅。”

琴操便问:“什么是湖中景?”

东坡回答:“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用的是王勃《滕王閣序》的句子,描绘绚丽的傍晚水光风景。

琴操又问:“什么是景中人?”

东坡回答:“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 出自唐代李群玉的《同郑相并歌姬小饮戏赠》,原诗作“鬓耸巫山一段云”。形容美人长长的裙裾像是漫漫的湘江水;高耸的发髻犹如挽着巫山的云。

琴操又问:“什么是人中意?”

东坡回答:“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这两句话里讲到两个人,“鲍参军”是南朝宋的鲍照,杜甫《春日忆李白》赞美李白的诗“俊逸鲍参军”,说他有鲍照诗的清新洒脱之气。“杨学士”是谁呢?不知为何网上流传说指的是杨日严。杨日严曾经因为貪污被欧阳修弹劾,后来一直企图找机会报复。以苏东坡和欧阳修的关系,肯定不会欣赏杨日严;何况杨日严的名声地位哪里有资格和鲍照相提并论?我认为“杨学士”是指曾任崇文馆学士,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是说才华令杨炯和鲍照都相形见绌。

苏东坡从美景、美人说到美才。琴操最后问:“如此,究竟如何?”归根到底,这么些好事的结果会是怎么样呢?东坡用白居易《琵琶行》的诗句当头棒喝:“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繁华落尽,你如同琵琶女,老了嫁给商人度过余生。

这,就是人生的结局?琴操听了,当下大悟,于是削发为尼。既然一切的本质是空,出家皈依佛门才能贯彻修行。

这个故事在明代流行,收在蒋一葵《尧山堂外纪》、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梅鼎祚《青泥莲花记》之类的杂记和小说戏曲中。要注意明清以后的文献将问和答的角色对调,变成东坡问,琴操答,不符合禅宗参话头的形式了。

绘画的题目决定作品的意涵。《东坡操琴图》表现苏东坡的音乐素养;《东坡琴操图》叙说苏东坡点化琴操的传奇。两人从游戏似的“扮演”师生,谈湖中景、景中人、人中意,层层递进,到琴操悟空,真的看破红尘。我更为好奇的是:面对琴操“假戏真做”,苏东坡的反应,是惊讶?还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