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会是怎样的心情？从妈妈的神情看来，像是悲喜交集，又满是感慨。
前阵子为妈妈庆祝90大寿，筹备了好一阵子，终于把至亲都聚在餐桌：久未谋面的吉隆坡亲戚，从香港归来的家人，三代同堂，甚至加上了第四代。妈妈见到这些许久不见的面孔，情绪自然澎湃，这是预料之中的动容。
那两场寿宴，真正让人难忘的并非山珍海味，而是亲情与笑声。妈妈一杯接一杯红酒，竟也喝得酣畅。那一刻我心里踏实——因为平日的她，只和我两人同住。我早出晚归，她大多一个人在家，看报、看电视、刷手机，生活安静得近乎孤单。这一回，能在90岁的年纪，再与思念的亲人相聚，那种喜悦与感动，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照片与视频成了留证。重播时，不免有些许感触。我常想，自己是否有机会走到90岁？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当身体逐渐衰弱，头发一根根银白，肌肤渐渐松褶，看着身边的朋友与亲人陆续告别——90岁，到底是福气，还是一种静寂？有时真难分得清。
人生的四季，最活跃的该是春夏秋。到了冬季，一切都慢了：走路慢、思维慢、反应慢。可“慢”未必是坏事，慢下来，反而能看清风的方向，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种成熟的平静，一种与世界和解的节奏。
只是，在进入人生的冬季之前，我们都该尽量完成心中想做的事。我庆幸，自己前半生做到了不少。虽然不曾富贵，但至少用手中一点点文字天赋，说了许多想说的话，写了许多人间的故事。也因为这份文字，让我遇见那么多不曾谋面的知音。
更幸运的是，我健康地走过半个地球，看过那么多风景，攀过山、下过海，许多事如今因为岁月增长可能再也做不来了。
近来，身边朋友陆续传来健康警讯：有人中风，有人患癌，有人突然说走就走。听多了，以为会麻木，却仍然心惊。生命的脆弱，总在最平常的日子提醒你：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要珍惜眼前人，要活在当下。
90这个数字，渐渐在我生活里变得熟悉。除了妈妈，许多长辈也都在这道门槛前徘徊。那当然是福气，却也一再提醒我——要更温柔地照顾身边的人，更认真地照顾自己。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宏愿，名利绝对不在其中。最渴望的是常想着到世界各地吃吃喝喝，看人、看景、看时间如何在人间流动。
或许听来肤浅，但我一直坚信，人若不继续探索，就容易封闭。只有不断开阔眼界，心境才不会变窄。当有一天回望，才会发现：那些曾让我们焦虑烦躁血压高升的芝麻小事，不过是风吹云散，不值一提。
说回妈妈的90岁寿宴，前后筹划了半年。当晚，亲人团聚，谈笑风生。有人回忆往事，有人讲当下。那几桌生日佳肴，不只是庆祝，更像一场久违的团圆。它提醒我们，在人生这条漫长又孤独的路上，其实谁都不是孤身一人。
偶尔的相聚，就是心灵的补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办90大寿。但若真有那一天，我希望自己还能像妈妈一样——思路清晰，步履稳健，还能举起那杯红酒，痛快地说一声：干了。
夜深时再回想，90岁，并非只是一个数字。那是时间的体温，是岁月的回声。时间教会我们，庆生，不只是为岁月作数，更是向生命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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