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鱼》是近年看过的最好非虚构往事录。诚实地说,作者陈冲,国际大明星,一般读者打开书之前,对此书的文学水准期待不会很高。但!是!此书就像陈冲本人一样好看,她不仅以一己之力提升了演艺界的文化水平线,而且,用《繁花》作者金宇澄的说法,填补了上海文学的某种叙事空白,可以直接对标《巨流河》。
书中最波澜壮阔的叙事关乎陈冲家族的几代女性,尤其是外婆。《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这篇不仅刷新我个人阅读史,捶打了当下塑料女性主义,而且直接嘲讽了整个世界的庸俗伦理。
其中一个细节讲到,战争时期,外婆35岁,拖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要突破重重封锁,从上海到重庆。外婆是怎么过去的呢?陈冲想象了这么一个场景:她的衣服被撕开,纽扣被扯掉,她被压在水泥地上……然后,女人穿好大衣,拢齐头发,拿起通行证平静地转身离去。
“没有女人会因为这个丧命,你来吧。”这刚烈的声音成为某种家族意志被传承下来。陈冲的妈妈,超级美丽的神经医学大家,给陈冲留下过一段非常难忘的话,她说,“有些能忍受酷刑的英雄,也是只是基因赋予了他异常富足的内啡肽——天然止痛药;而有些经不住酷刑的叛徒,也许并不一定都像《红岩》里的甫志高,也许就是缺乏了同样的天然化学物质。”
高维理性的生命观也把陈冲送入了进化链的上游。她与生俱来的肌肉和肌力让姜文羡慕不已,万水千山走遍,伤心事情无数,但至今她都依然相信,“只有困难的事才是可信和值得去做的”,因为,生命的真理,总需要经过耻辱的冶炼。
真喜欢看陈冲毫无保留地写下她的恋爱和失败,青春和眼泪,原来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奶油小生”这个绰号,是陈冲为唐国强取的,原来她为他猛烈心跳过。不过,陈冲比明星厉害的地方是,当她走入贝托鲁奇的片场扮演《末代皇帝》中的婉容,这个她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角色,拍长春伪满皇宫里婉容吃花这段时,她说,“我游离到自己的体外看着这个孤独的女人,把大朵大朵的兰花塞进嘴里,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我看到赤身裸体的自己冲出房门,在酒店走道上狂奔,N跟在我的身后……”陈冲写到,“原来一切就是为了这个淋漓尽致的时刻而做的准备。”
这是她能同时成为一个大演员和一个大作家的原理。爱情,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内容,但爱情,最终是为了把她的能量变成一种形式,比如小花,比如婉容比如林大夫。而这本《猫鱼》,就像贝特鲁奇的导演工作,“为潜意识挖开一条渠道,让它自然流淌出来”,陈冲的前世今生,都在这本书中了。感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