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到山西大同旅行,除了参观云冈石窟,还去了应县,为了看那座举世闻名的木塔。站在塔下,仰望这座历经千年风雨,不用一钉一铆的辽代杰作,层层斗拱如莲花盛放,时光在榫卯之间仿佛凝固了。那种来自历史深处的厚重感,和工匠精神的执着,让人心生敬意。

看完木塔,在应县街边找了个小店吃当地有名的凉粉。老板动作麻利,“唰”地一声套上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膜,舀一勺晶莹的凉粉,加上豆干蘑菇鸡蛋,再淋上满满几勺辣子香醋调料,递到我手上。隔着那层膜就能感到碗底透出的温热,嘴唇碰到的却是一种滑腻的塑料触感。那层轻飘飘的薄膜,成了时间的分界线——把我从千年木塔的沉思,拉回这个追求极致效率的当下。

这一幕忽然让我想起童年在上海的日子,想起七八十年代老式点心店里的碗筷景象。

老上海味的生活气息

那时的上海点心店热闹,嘈杂充满生活气息。每张四方的八仙桌或长条桌中央,都立着一个筷笼——多是深棕色陶器,也有白瓷的,表面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油亮。筷笼就那样稳稳地立在桌上,里面插着竹筷或木筷,漆色深浅不一,顶端常用红漆或蓝漆写着店名,字迹早已模糊。

抽筷子得有点技巧,用力大了容易带出好几根,还得小心塞回去。碗更有分量。吃小馄饨、阳春面的,是厚壁白瓷蓝边碗,那蓝边常被岁月磨得淡了;吃生煎、小笼的,是更结实的小碟;若是喝咖喱牛肉汤,就换成带把手的搪瓷杯。杯身常有磕碰,露出黑色铁胚,像老战士的勋章。那时候,端着这样的碗,手里是实在的重量,鼻尖是混着碱水、猪油香、酱油气的老上海味。器物是旧的,但生活是热的。

到了90年代,变化悄然来了。餐馆里出现不锈钢消毒柜,闪着冷光,“已消毒”三个红字让人心安。没多久,更彻底的变革登场——一次性餐具。先是泡沫饭盒,后来换成塑料碗、塑料勺,再到独立包装的竹筷。它们轻巧、方便、干净,用完就扔,干脆得让人来不及回味。那份厚重感,也在一次次丢弃中消失了。

丢掉了温润与人情

从上海老店里沉甸甸的陶土筷笼和蓝边碗,到应县街头这层轻薄的塑料膜,这几十年,我们的生活走过的,是一条从“物尽其用,人与物共生”到“即用即弃,讲究效率”的路。我们确实得到了便利,也得到了卫生上的“安心”,但同时,丢掉了器物在循环使用中积淀下的温润与人情。那种被反复清洗、不断触摸留下的“包浆”,是时间的温度。现在的我们,连手指触碰瓷碗的那份实在感,都变得陌生了。

吃完凉粉,我想象着老板把那层塑料膜和一次性筷子勺子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那一团废塑料,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我又忍不住回头望向远处的应县木塔。它依旧沉默矗立,木色古拙,仿佛能将时间一层层地过滤。

一边是千年不朽的木塔传奇,一边是一餐即弃的塑料薄膜,省事是真省事,可那份便利背后,也许我们失去了某种更深的“重量”——一种来自生活,来自时间的扎实感。我忽然又想起老上海点心店里那个湿漉漉的陶土筷笼,想起那些边缘磕缺的小碗。它们厚重、实在,带着油光和温度。那份重量,是生活该有的,是属于“人”的温暖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