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记忆错置，偶尔出现从前片段：如今濒临溃堤的教育纯净之地，当时有人示范该如何授课刘姥姥进大观园，点出独到心得，全府至高无上乃老祖宗，贾母也，她力撑一家，不是开玩笑的——意思是说农舍老妪势必百般搞笑，取得她的欢心，是形势所趋。从无感叹穷亲戚的无奈，她看见刘姥姥大花小花满头戴，也应没有辛酸。贾母史太君，史家也是大户，贾家和金陵王家，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并称四头牌，是葫芦僧推荐的护官符，里头最显著的符号密码。可是抄家率先的就抄她史家，所有人都知晓，便瞒得她老太君一人。是不是“擒贼先擒王”？史家遭逢巨祸，俨然是一种预告，凤姐暗地收下史家传来的笼箱，藏得一时是一时，旁人当然没好话：私吞财产，也是吃人不吐骨。

这贾母的暧昧性，在于对待府里王家势力的态度，金陵王家，屋里的太太，大太太的琏二奶奶王熙凤，是姑妈侄女关系，再厉害也逃不出王家女人手掌心。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鸳鸯口里说的贾母配宝玉的，说要选从小玩大，知根知底，这不就是黛玉？这版老祖宗由李婷主演，脸庞丰满，笑容可掬，浑身举止透露贵气，有颧骨，但恰好被肉包住了，不见凶相，只有提及那些看管门户的嬷嬷吃酒赌钱，她才一脸凝重：你等不知道厉害！加上园里傻丫头捡了春意香囊，才有抄检大观园的事。整件事凤姐是“陪搜”，主角王善保家的是她家姑邢夫人的陪嫁，邢夫人意在羞辱王家，这股势力在贾家够久了。从而误伤旁边的大小丫鬟，司棋，到媚艳惹人嫉恨的晴雯，死去封为芙蓉花神，永远活在宝玉的心里，这又是袭人人算不如天算的地方。王夫人把人家的一记闷棍，反击成清理可疑的狐媚子，眼不见为净。她干干净净的宝玉，不能被勾引了。

1987年《红楼梦》成了经典，那幕宝、黛、钗相遇，镜头极美，一剎那慢悠悠，仿佛一瞬间成了永恒，歌曲响起：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为了风月情浓。寂寥时，伤怀日，因此上演着怀金悼玉的红楼梦。宝玉满脸春风，期盼满怀，走出来，黛玉心思忐忑，欲走还留，宝玉一把牵住她，她甩开，宝玉再次抓住，不放手，宝钗心意笃定站着，看着宝兄弟，宝玉含笑，镜头凝住，三人关系来回牵扯，缠绵缱绻。

犹记得1989年有部《红楼梦》电影版，共六部八集，当时因为刘晓庆饰演王熙凤，不得不留意。奇异的是，邓婕那一部的凤姐演得比较好。电影版本也有传统，也有创新，这家的宝玉是女子扮的，夏钦饰演。黛玉是陶慧敏，也很妩媚。奇特的在戏开始，宝玉就来到太虚幻境，遇见警幻仙子，看到金陵十二钗的册页，预告大观园诸芳的下场。还有仙子招待的千红一窟，万艳同杯，演练红楼梦乐曲，更介绍可卿，梦里美不可言，忽然梦醒，就感觉现实中的蓉大奶奶愣了一下。戏中老祖宗是林默予饰演，她倒是极慈蔼的高贵老婆婆，但隐隐感觉她是拥钗派，衡量王家和薛家势力，她没理由去支持孤女黛玉。每次讲起戏文，说那些凤求鸾，都是些尚书千金，生得花容月貌，有了个清俊男子，就心里春波荡漾了，管不了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慈祥贾母就有几分恶意，不屑那些思春女儿。

追溯到1970年代，一棵赫赫有名的长青树，也演过贾母——李丽华被记得她演过时装林黛玉，1950年代初穿旗袍的黛玉，既时髦又艳丽，加上欧阳莎菲的宝钗，艳光媚影，钗黛二姝，一时无双。她的老祖宗应该戏份极少，网上瞥见了鞭挞宝玉一场，她表现也只是节制，眼神凌厉，并没有呼喊哭叫——宝钗是李菁，她是演过戏中戏的黛玉的人，宝钗一角，确实委屈她。李丽华的贾母老装隐约让人觉得是武则天晚年，她那句台词：娶宝钗，是你老子的意思。仿佛能赖就赖。我可以想象小咪姐脱下头套，抽根香烟，淡淡一笑：这戏总是这么一回事儿，黛玉嘛势必不能和宝玉结合的。戏得要这般演。

人生到底要怎样演？终生都是第一女主角，老祖宗是绝大让步，她不是其他贾母饰演者，她是丽华，《香港影画》封面，1966年未必不是她的天下，她梳着一丝不苟的雀窝头，侧面仰望，天空也许没有星星，没有灯火，可是她就是星星，就是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