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当张爱玲遇到许子东,就是现实版的伯牙与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10月26日下午的报业中心礼堂,座无虚席笑声不断,许子东教授首次来新演讲,超时半小时仍欲罢不能。

许子东曾在上海南京西路重华新村住了几十年,当他知道张爱玲也在那里住过,和他是不同时间的邻居时,已卖掉了房子。这个“擦肩而过”,让他非常后悔。

1947年,张爱玲为避开胡兰成,从常德公寓搬去重华新村,但她应该想到,从1944年早春她去美丽园访胡,一生已与后者无法割断。

是的,美丽园,要说擦肩而过,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和我的同学也都毫无知觉错过了美丽园,错过了隐藏其间的张胡叙事。

“美丽园”至今是沪上71路公交线站名之一,“美丽园到了,下一站是美丽园”,很多上海人耳熟能详。上海戏剧学院延安西路大门和美丽园弄堂一墙之隔,二十多岁为邻四年,偶尔夜归攀越铁栅门,从没向隔壁那些清水红砖西式别墅多看一眼。大二有中国现代文学史课,老师没提张爱玲。

不过去年9月底那午后,我已是第三次走进美丽园。第一次在更早几年的酷暑,连门牌都浑然不晓,独自在弄堂里乱走了一圈;第二次陪香港张迷朋友去,已知是28号,心里仍没底,一栋栋找过去,被一堆拣菜闲聊着的“阿姨妈妈”迎面堵了路,老弄堂主妇对陌生人会稍加注意,可这朋友太耀眼,众人齐刷刷抬头望过来,只能却步。

事后回想,这第三趟如有神助。顺利寻到弄堂深处,站在门牌下还不能肯定:专家考证的28号是今是昔?八十多年沧海桑田,美丽园的门牌号码丝毫未变?

在门前张望犹疑时,一个男人从斜对面走了过来,是上海人眼里的那种“爷叔”,赶紧用上海话和他搭讪:

“先生,想请教侬:美丽园里的门牌号码换过吗?”

“呒没啊,门牌号头哪能好随便调啦?”

“格么28号老早是胡兰成住过的对伐?”

“是呀。”

“噢,侬晓得伐,张爱玲曾经在这里……”停顿半秒,直接说了:“过夜……”

爷叔接话更快,斩钉截铁:“晓得,偶然来一趟,姘居的。”

天呐。

张爱玲喜用声音形容忽如其来的震动:“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王佳芝)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她(盛九莉)顿时耳边轰隆轰隆,像两簇星球擦身而过的宏大的噪音。她的两个世界要相撞了。”

轰隆轰隆,爷叔还在讲话:28号里已经没有胡家后人……可他的声音湮远成了背景。

姘居?

她听到会不会气煞?

多年来有关胡张恋及其文学演绎的解析“潮潮反反”,都来自学者、作家,至少也是张迷、文青,当事人方面,有《今生今世》的“胡说”,有《小团圆》的“张看”,可你几时听过一个普通小市民简单粗暴又无从反驳的评断?

胡兰成和替他管家的侄女胡青芸都说,张爱玲到过美丽园多次,过夜只一次。《小团圆》写,“近午夜了,她没跟楚娣说要出去一趟,两人悄悄地走了出来。秋天晚上冷得舒服,昏暗的街灯下,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手牵着手有时候走到街心。广阔的沥青马路像是倒了过来,人在蒙着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他带她到三楼一杂乱房间,又出去了,“房门忽然开了,一个高个子的女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又悄没声的掩上了门。九莉只瞥见一张苍黄的长方脸,仿佛长眉俊目,头发在额上正中有个波浪,猜着一定是他有神经病的第二个太太,想起简爱的故事,不禁有点毛骨悚然起来。”

当时胡兰成已有上海南京两头家。苍黄长方脸——生了四个儿女的第二任妻子全慧文之外,张爱玲也在别处撞见过他第三位太太。“好比一朵白芍药”的应英娣,“向导所”出身,是他所有女人里最美的。

胡张缱绻多在常德公寓,是否因“阁楼上的疯女人”,她再没去美丽园过夜。三十多年后远在美国的张爱玲将此夜细节写成惊世情色“志异”,吓到了好友宋淇夫妇。许子东问:是五十多岁女作家念念不忘早年情史的亮点痛处,还是她有意挑战开拓现代中文小说的某些边界线?

许子东在《无处安放》中写:“《小团圆》从第四章到第十章,完整记录一场男女爱情战争的全过程,浓缩了张爱玲其他作品中各种爱情主题和情节。”现实中,张胡在美丽园首次见面,一切从美丽园始,美丽园是故事的重要现场,是“战争”的见证。当然,远不止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