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翻译小说集《欲望之物》邂逅,见其书册轻巧,手感甚好,纸质竟使阅读不耗眼力,甚喜,禁不住买下。

选书,竟是以貌取书,真是没有办法。

说是与这本小说集“邂逅”,只因我总觉得选书靠“眼缘”。有些书,使你一眼见到便产生好奇心;有些书,任其内容再精彩,总勾不起你翻书的欲望。其中或许有种种缘由,亦可以以“眼缘”一言以蔽之。

逛书店时、游图书馆时,你能在那么多的书本之中,见到了自己喜欢的书,那样的“邂逅”,莫不与在大街上在芸芸众生之中竟然能与哪个陌生人相谈甚欢而念念不忘一样么。

家中书本太多,却总是难舍,原因在于,驻足在书架前,看着书架上每一本书,皆能说出与之“邂逅”的经历。

这些故事皆是有故事的故事,若要舍,情何以堪。真使人头痛。

好在《欲望之物》占位不多,买下书本毫无罪恶感。其书亦方便携带,轻易便能在往返工作之间的途中读完,毫无压力。

《欲》是华译英的翻译小说集,由马来西亚多语作家协会筹划,其协会成员李浩杰编辑,让十位翻译工作者翻译十位马华作家的十篇小说。

如此有趣的创举吖,原以为编辑是以“欲望”作为主题向作家们邀稿,上网搜查一番,发现这位九零后的编辑其实是将决定权交给作家们,结果他收到的作品皆围绕着个人的、私密的、与欲望有关的主题。对他而言,这与以往马华作家书写政治、咏南洋景物的文学作品不同,于是他亦意识到马华作品的多元。

阅读时,总不自觉地悄悄揣测原文究竟如何,翻译的手法又是如何。《欲》翻译的十篇小说里,其中有牛油小生的作品《海豚与熊猫》,这篇小说亦收入在牛油小生的短篇小说集《那些进化了的,以及……》,自己手上又有这本小说集(且能说得出与此书“邂逅”的经历),正好可以满足好奇心。

《海豚与熊猫》以疫情时期的新加坡作为故事背景。一些熟悉的字眼,如“安娣”“辣沙”“炒粿条”“组屋”,译者皆直译成新马一带熟悉的英译词,于是颇有亲切感。原文中提到的“阿嬷”“肉脞面”“萝卜糕”,译者选择不以其方言发音做音译,却是译成了纯正的英文。

译者如何选择不同的翻译手法,如何选择何时用哪一种翻译手法,令人好奇。但这样的翻译,竟毫不影响阅读译文的乐趣,倒也有趣。

原文中还写了“蚶”与“蛤”,作者用不同词汇形容同一事物,翻译时就麻烦了——无论是“蚶”或“蛤”,皆只能译成“cockles”。译者选择了直接以“cockles”一词带过,不向读者阐述作者的手法。又,原文掺杂了一些英文词汇(也有英文句子),译者选择直接采用这些英文词汇,主要是让译文读来顺畅流利。只是少了语码掺杂的语言特色,也就少了原文里头的俏皮语气。

不知为何,译者翻译小说名字时,自行为名字多加了“男孩”与“女孩”。另外,原文的角色提及“在鸭川旁吃猫拉面”,以及明石与小津,并不做解释;而译文则在文中自行加了句话,说明这系源自《四叠半神话大系》小说的情节。翻译不仅是为作者与读者搭建桥梁,亦有为读者解释小说的责任,这就颇值得讨论了。

新马的华文颇受方言、马来语、淡米尔语等语言的影响,翻译新马文学时,究竟应以目的读者为优先考量呢,还是应以作者的创作意图为考量呢,或是应以译者本身对翻译这回事的理念为考量呢?这是可以花上好几年细细讨论的问题呢。

或许,译者可以在译文中解释原作者的写作手法,但这难免会影响译文的流畅性。或许译者可以为译文注释,但这样又会否让翻译小说看起来太像研究论文了?

翻译终究是难以两全的头痛事。

或许,颇好的解决办法,是让不同译者翻译同一篇作品。如不同译者翻译村上春树的作品,读者不仅能享受村上先生的故事,亦能有拿着不同译文做对比的阅读乐趣,那多好。

《欲望之物》的十篇译文,皆好读。颇费笔墨,为的只是说明这一点,真不好意思。但人生许多事,不皆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