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办公室恋情,这种不该出现却又屡见不鲜,有时隐遁晦暗有时却张牙舞爪,婚姻恋爱关系里的变体怪兽?”平常寡淡如水,没有营养的茶水间闲聊,今天突然有了些柴米油盐之外的酱醋茶香。
他率先发难,回应她这充满陷阱与挑战性的提问:“因为与同事在一起消磨的时间,远远超过与配偶在一起的光阴啊。办公室里没有生活琐事,只看得到穿得漂漂亮亮,恪遵专业伦理的型男型女。同事们在办公时间相处的品质,远远胜过在家里看到的那个,一天辛苦打拼后,疲倦颓唐到像‘一条用过的抹布’般的老公老婆。”
那个旅日女作家写的,日本OL的情事,写得多么贴切呵,她想。“与同事一起出差,看到他抓住电车把手时,手上突出的青筋,心动的感觉不能自已……”“课长引着契约条文,逐一驳倒对方的强词夺理,就好像织田信长在桶狭间的奋斗……”
办公桌的后面,总是坐着整整齐齐,望之俨然的潇洒男人,而不会是家里那个穿着内裤,啰唆着谁今天该倒垃圾的无趣家伙。
“我们是没有这些同事的‘所有权’,却有着他们一天中最精华时段的‘使用权’的呢。”她笑着添加:“所以阿嘉莎·克莉丝蒂才会像先知般宣示:终其一生爱慕同一个男人,我觉得,应该会乏味到半死。”
“可是,难道真的如此:我们所讴歌称颂,生死以之,每个人在红毯上都曾发誓‘永远’的东西——无论你叫它浪漫、喜欢、心动,还是爱,就这么经不起考验?爱情,不是应该永远耗不尽也用不完,这一生缠绵悱恻,下辈子还是攀附纠缠的金刚钻?现在怎么成了水洗就褪,风吹即倒,一不注意就轻轻蒸发了的干冰尘,啊?”
阴谋,他想。我们这个社会,其实根本不主张天长地久或永续常动,不鼓励将一件器物“彻底用完”;相反地,日常生活里充斥着用过即丢,且让你随手可得“备胎”的事物。
像笔,雨伞,小汤匙。这些东西,你何曾彻底用坏或用完过?
“会丢,”她接着话头:“我们会遗失它们,然后心安理得地很快找到下一个——通常更新、更好,更有故事可说。”
这好像是人类这种族天生的感情密码哩,他想。“故剑之思”或“不忘糟糠”,之所以会变成佳话传奇,不正是它们太稀有的缘故?
“世上真的没有彻底被用完的东西?空气没了,叫做真空;钱财光了,叫做破产;缘分尽了,叫做变心。”他肠枯思竭地想找回些对人类的信心:“不过,感情,应该是用不完的吧?不然就不会这么多将断未断、若即若离、欲走还留的烂故事了。马克吐温不就说:爱如一炬之火,万火引之,其炬如故……”
真正可以被彻底用完的东西,叫做时间,她想。她最讨厌不清不楚,黏答答地希冀藕断丝连的男人。这个,不叫“重感情”,而叫“不干脆”。像日式早餐里的纳豆,拌进白饭夹起一筷子时,黏不拉答,剪不断,理还乱,以为风清水静了却还有丝丝牵扯。也像明明已经拭净烘干了手,却还恋恋不舍地站在那不太灵的感应水龙头前,手心手背手肘,前前后后试了好一会儿,希冀那嗔痴的水,会在最不可能的碰触,最不应该发生的时分汩汩流出。
恶心,她想。明明可以痛痛快快地各自分袂,出航寻找新的爱之岛避风港的;明明可以简简单单地潇洒走一回,振袖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
“不过,即使感情彻底用完,也能起死回生。”他说:“《史记·滑稽列传》就有个汉武帝所宠幸的倡优‘郭舍人’的故事。”
话说汉武帝少时,东武侯的母亲负责哺育照顾他,等到他长大即位,便亲昵地称她为“大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年少时的依恋,转化成了乳母的喧天权势。
一日,乳母的家人犯了法,按照法律,她要放逐到边远之地,汉武帝同意了这个处分:显然恩情已尽。乳母彷徨无计,跑去见郭舍人。郭教了她一招绝招。
跟皇帝辞别的那一天,乳母一句话都没说,只频频多次回头,依依不舍。郭舍人抓紧时机,像是在斥责乳母般大呼:
“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意思是:老太婆,陛下长大了!你还以为他还得靠着你的奶才活得下去?你还回头干嘛?
这场表演霎时触动了汉武帝的儿时旧情,于是赦免乳母,皆大欢喜。
“除了时间,会彻底用完的,是我们的荷尔蒙或男人味吧。”
Love972正播着马来西亚歌手阿牛的《大肚腩》:“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大肚腩,你对我是否意兴阑珊;如果有一天你成了黄脸婆,我是否会嫌你又老又啰嗦……”
跟着旋律轻轻哼应,他突然觉得上面那段《史记》的句型,很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
“咄!老男子!还不快走!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世界还需要你的贡献么?回头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