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很少听到刁刘氏的故事,而民间传奇根本没有。三四十年代上海顾兰君特擅此角,那年她在1930年代末,演奇女子。貂蝉、武则天、潘金莲、刁刘氏……顾兰君不算美,狭长的眼睛亦正亦邪。1990年初有一部邱刚健的《阿婴》,几乎吓坏了,阿婴的母亲被施予骑木驴游街,演这个角色的柯淑云有着一种迷惘和无奈,木驴一颠一颠的,血块陆续渗出。传统古代庞大的恐怖无边无际。而且这个是古戏,淫戏,原名叫作刁刘氏骑木驴游四门,整个戏阴森可怕,那种因果报应的气氛弥漫全片。《刁刘氏》没看过,《武则天》倒是见过,顾兰君光是瞪大眼睛。那种凶带着猛狰,不时地微笑,也很奸险。她偏瘦,不大像唐宫胖硕的女人,说是艳倾父子,是太过了。《刁刘氏》是马徐维邦导演,他很严谨,恐怕气氛很足,大雾弥漫,灯影模糊,有奸恋,杀人阴谋,影影幢幢,此中有悬疑在涌动。顾兰君昏昏闪闪,出来吃吃一笑,宫扇遮面,藏着欲望。后面结局难以想像,民国的电影,发展至此,仿佛传统戏曲的内容也拿来了,但是后来被视为糟粕,精神的渣滓,多少年提也不要提。顾兰君仿佛也没人知道,至少不像阮玲玉、陈燕燕广为人知。近来我无意间看剧,那种靠近民国时代,时装考究,每一个仕女,都是鸡仔短袖,旗袍长摆拖到地面来,似乎化身神女的阮玲玉。她还有一个姐姐,是顾梅君——顾兰君从前一个丈夫叫李英,两人佳话,我是从李翰祥回忆录看来。
顾兰君后期是出现在张爱玲散文里,说在《侬本痴情》里用丝袜结了纸盒垂下去买汤面。好像情调不错。吴莺音自有一首时代曲:郎欲走,侬欲留,万般痴情怎启口,哎呀,哎呀呀呀,我的郎呀,愿君莫如东流水,一去从此不回头。西洋钢琴配乐,很爵士风格,但歌曲是纯中国的。
吴莺音前半期上海时代起,首首可以是代表作,弥足珍贵,有种绝唱从此不再的凄艳,即使后来补唱,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年轻时候已经是少奶奶形象,似乎少女样貌在以前,是不受欢迎的。也有例外,50年代初的夏梦、尤敏。楚楚动人的是尤敏,带着美艳大方的是夏梦。吴莺音后来南下香港过境,录过几张唱片,说是电影歌曲,其实原影片是其他人主唱,唱片版本则由吴莺音灌录。她的嗓音更广更亮,但那歌的韵味和上海大相迳庭。俗雅之间分别很大。
在场面上活动的姝丽即使年轻,几乎打扮得比年纪长几岁。我举一个:韩菁清,她号称上海歌后,歌艺不怎么样。她在画报上封面极其冶艳,可以微倾身子,露出丰乳一线天,比起谢嘉骅不遑多让。另一个亚后,张伊雯,竟然容貌有几分吴莺音,声音也像。一曲《遥远寄相思》,几乎以为是吴莺音唱的。后来的西曲中词,也是她和张露开先河:至于潘婉卿和方逸华,在很迟了。张伊雯还来过南洋,选唱《槟城月夜风光》《海上璇宫》,韵律美妙。可是征歌逐色,不过一时,瞬间暗换,歌渺人空,除了只有我等嗜痂者恋恋不忘。
即使那个时代稍纵即逝,歌曲和歌手冒出來又沉下去,却缺乏认真的慧眼来赏识,埋没在洪流里的人何其多——即使曾经出现过,也就沉没,不是渐渐,而是一下子不见了。从此听也听没过了。
绕过一个圈子,还是得面对,那天下午不知怎的,日月无光,翻到箱子薄薄几本连环图,赫然是淫妇骑木驴游四门,吓得面如土色,原来还有这种古物。隔年隔代,撇开封建思想,这是证据。她刁刘氏倒是面带芙蓉色,两手反绑,毫无畏惧,那个木驴仿佛什么乖巧的小动物顺服在一边。一个阴森恐怖的故事似乎也不恐怖,甚至儿童也可以借阅的。我确实老花眼,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画,也大概知道是怎样的故事。但巨细靡遗的细节实在受不了。不愿去细看。另一本是燕萍编绘的《蛇美人》,真的远古时代全是重口味至此吗?万能旦后余丽珍有一部《蛇美人劈山寻太子》,分上下两集,她的敌手是燕子精,凤凰女小姐饰演。可见不是重口味,是通俗口味,她更有蟹美人、蝴蝶精,异类幻化,自是随时随地,好像异类有变化各种面相的自由,这方面倒是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