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最后一晚，我到长江大桥旁一家面向长江沿岸夜景的餐馆。

这是家网红店，星期三的晚上仍有不少人。如我所料，露天面向长江的座位都已坐满。但没想到我一抵达，天空开始飘起雨丝。原本坐在江畔的一对对情侣大声询问是否有雨伞，忙着收拾的店员喊道要继续吃就把食物拿进餐馆。于是我跟着扫兴的情侣们鱼贯地往回走。

正当我走回大街准备叫车离开时，雨忽然停了。我猜想会不会这场短暂阵雨能帮我扫去一些人？转身回去餐馆，还真的让我逮到一个座位。

入秋的武汉到了夜晚大约13摄氏度，江岸的风吹来更添寒意，就如17年前第一次来武汉，秋天的凉风吹走中国三大火炉之一的暑气，好不痛快。那时的武汉当然不如今日发达，我面前隔着长江的江岸区矗立一栋栋大厦闪着各式霓虹灯，明亮雄伟的长江大桥穿越长江上空，江上还有五光十色的观光船。到了中国，似乎所有美都被放大了数倍，耀眼震慑。

数码年代的情书

雨后的露天用餐区人潮慢慢增多，我这排观赏美景的座位几乎坐满了情侣。用餐到一半，左手边来了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捧着花束，点完餐，她立刻起身要男孩拍摄她背对夜景的照片。一张照片来回拍了将近15分钟，尝试不同角度和站姿。上菜后，他们也不急着用餐，放下花束拿起酒杯继续拍。

我看着在冷风里逐渐失温凝固的奶油意大利面，惋惜着怎么会错过在美景面前享用美食（其实这家的食物味道也一般）的时刻？但眼角瞄到女孩看到男孩拍摄的照片后，嘴上甜蜜的微笑，忽然觉得也许男孩拍的这些照片，是比两人一起看夜景更浪漫的爱情语言。

世代更迭，出生在数码年代的孩子没经历过手机没拍照和上网功能的世界，不曾在大海前专心看海，在星空下全然陶醉。镜头是他们的笔，取角度是他们的笔触。对他们而言，最深情的情书再也不是文字或语言，而是一张张为你拍的照片。照片的每个细节都藏着爱你和思念你的痕迹。

不让照片取代记忆

以前觉得为虚拟的影像错过真实的模样很可惜，但如今到底什么是真实？比起茫然无感地看着眼前的绚烂夜景，深情地刷着社交媒体上他为我拍的照片，并感受到照片里的爱，是不是对他们而言来得更真实？

真实未必得来自“真实”，是吗？

2008年，我在武汉度过了求学生涯最难忘的一个冬天。我和同学们用数码相机捕捉了许多画面。这些年，我和同学们不断回忆在武汉的日子，偶尔翻出相片看看，总说有天要一起回去。结果她们一个个成家出国，我等了17年才在今年独自回到武汉。

当年我们住的宿舍已变成国际学生交流园区，天天打卡的炒饭档口关掉了，午后吃点心的那排商店街拆掉了。我拍了不少照，但回来后一张都没翻。我担心这些画面有天会取代我记忆里的武汉。

如果能选择一个真实，我希望是数码相机里那个画面粗糙的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