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带着祖父祖母、叔公叔嫲,从中国南来,大概就是上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事。那个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谁主江山,三天两个样纷纭不准,时局乱得,老百姓活在水深火热,逃难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逃难?往何处逃?对普罗百姓而言,那很可能就是跳出油锅掉入火坑,谈何容易?可曾祖母不是普罗百姓,她和曾祖父是十里八乡为数甚少的大地主,是富裕人家,生活好着呐,逃什么难?
话说回来,和平时期丰衣足食的地主家,遇到战乱,马上就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倾家荡产不待言,恐怕连命都难保。眼看时局快恶化到不可收拾,曾祖父毅然让曾祖母带着两对儿子儿媳和家里现成的银两,买棹(zhào)过番南下避难。曾祖父想着保住家小周全,自己却还是舍不得名下的土地,独自原乡留守。再往后,又是抗战又是内战,解放后又是土地改革斗地主,又是什么什么运动,像曾祖父这样的地主富农属黑五类,在劫难逃不在话下。
曾祖母一行来到叻坡落脚,因为带了财资,和一般赤贫如洗的过番客大不一样;加上她又是大户人家出身,不是没见过市面的农村妇女,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一家子安顿下来后不久,就在小坡三马路盘下几间沿街店屋,开始做起粮食买卖。一个丈夫不在身边无以依靠的中年妇女,在异地能把家里家外的一切打理得服服帖帖,成为当时少有的女大当家,曾祖母可想而知确实是过日子的好手。
日子因曾祖母的长袖善舞而扶摇直上,两个儿媳也相继给她添了男孙——父亲与堂叔。传宗接代可是传统大事,曾祖母日理万机之余,含饴弄孙也开始规划第四代。她寻思要在有生之年保证能看到四代同堂,最好的法子就是趁孙子还小先给他们定下亲事。于是,她收养了三个稚龄女孩当童养媳。两个孙,为何要三个童养媳?曾祖母有她的盘算:三选二,好过二配二,凡事总得预算有个万一。
说是童养媳,当然得按理想媳妇而不是亲闺女的规格教养。三个小女孩,从小就得学好安分守己、任劳任怨地把日子过好的本领。但凡家人生活起居的所有大小事,还包括做买卖的劳力活,都要会干。日以继夜接受集丫鬟、保姆、帮佣、厨子,居家长工、工坊杂役于一身的魔鬼训练。三个童养媳过着她们不一般的童年生活那当儿,大概不晓得她们自小被预先设计好的未来。兴许人生有了无从改变的既定轨迹,也就在不知不觉中顺着,没有闲暇也不做他想。
十八九年转眼过去,在曾祖母的病榻边,三个童养媳,一个成了我娘,一个成了堂婶,开始繁衍第四代。余下一个成了我姑妈,许配给了老邻家的儿子。
曾祖母过去之后,遗下一大家子,人数虽多,但能继承她大当家能耐的没有。自此家道中落,后人以分家收场,各家自过。到了我这辈,回归普罗,虽不至于与水深火热沾上边,倒也算是印证了富不过三代的农村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