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的《Parts Unknown》,他在密西西比三角洲(Mississippi Delta)吃猪耳三明治的片段仍让人颇为触动。他说那曾是“没人想吃的东西”,却也成了“梦一般的三明治——包含我们爱的关于猪的一切:口感、肥瘦相间”。

曾被视为“上不了台面”、难与美食画上等号的部位,除了耳朵,还有各种内脏。爱吃内脏的人常被说“胆子大”,可吃内脏的本质从不是勇气,而是包容——接受杂乱与不完美。耳朵、内脏常被称为“Spare Parts”(多余的部分),但在饮食文化里,哪有什么部分是多余的,只有“不浪费任何部分”的智慧和艺术。

在托斯卡纳吃牛肚包(Lampredotto)是我对内脏美食最深刻的记忆。牛肚就是牛胃,牛有四个胃,牛肚包用的是第四个胃——皱胃为主要食材。牛肚与各种蔬菜、香料下锅炖煮,点餐时,店家捞出带点汤汁的牛肚夹在面包中,在淋上用香菜等制成的绿酱(Salsa Verde),是可以边走边吃的快餐,卖相吃法像陕西肉夹馍。

佛罗伦萨中央市场里,古老的摊位前总排着长长的人龙。大锅里深褐色的牛肚汤翻滚着,热气白得像雾。同游的朋友说,这是佛罗伦萨必吃的街头小吃。吃上一口绝对难忘,只能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味道。Lampredotto 曾是贫民美食,如今却也成了这座城市的文化符号。贫穷与美食从不是对立的,食物也不分贵贱,如今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愿意花钱、花时间排队尝上一口曾经的日常,何尝不是一种矜贵。

日本的“内脏烧烤”(Horumon Yaki)亦是如此。关西方言里,它是“要丢掉的东西”,如今却成了美食的代名词,也是“勿体無い”(Mottainai)精神的体现──不浪费食材,不轻易放弃任何一个部分。经过精细处理与精准炭烤,大肠、小肠、心、肝,甚至横膈膜,都能截然不同却恰到好处的风味与口感。鸡内脏更是“烧鸟”(Yakitori)的精华:鸡心的韧劲、鸡肝的绵滑、鸡胗的脆爽,每个部位经过料理风味被发挥到极致,正是物尽其用的烹饪哲学。

傍晚,我在食阁排队等一碗猪什汤,慢火熬制的清汤任由胡椒香肆意漫开,猪肝、猪肚、猪肠,再配一碗热饭,如此美妙丰盛。食材的价值,从来不取决于它在动物身上的位置,而在于我们看待它的眼光与对待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