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克劳斯瑙霍尔凯,在全世界,包括在匈牙利,多数读者是通过他的小说同名电影《撒旦探戈》知道他的,情形跟莫言有点相似,张艺谋的《红高粱》火了后,老百姓拿起莫言。
但拉斯洛的小说比莫言难读得多,他极限地使用匈牙利语的语法,句子的绵长到了泥泞的地步,中文译者余泽民就说,“翻译完《撒旦探戈》,我感觉从人间到地狱走了一遭。”拉斯洛用永远不会终结的句子带领读者在他的城堡里转悠,123456,654321,目录的设置即探戈的舞步,明示这个世界永远会回到1。
拉斯洛三十岁写下的《撒旦探戈》,构成了他主体写作的母题和线索。所有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过是生活的日常。酗酒,噩梦,通奸,偷窥,背叛,杀戮,冷漠把生机屠杀,绝望中的世界,突然出现了两个骗子,骗子带来希望,“在那里每个人都能丰衣足食,生活得既平静又安全,每天晚上能够有尊严地坠入梦乡”,骗子于是带村民走出村庄,然后踏入更大的绝望。由此,在世界文学的意义上,拉斯洛反向书写了鲁迅的“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这种绝望也被《撒旦探戈》的导演贝拉·塔尔所把握。这部电影439分钟,苏珊·桑塔格赞美其“每一分钟皆雷霆万钧,引人入胜。”贝拉·塔尔和拉斯洛的相遇也是匈牙利文学和电影的最好交互。贝拉的长镜头就像长句,他们合作的《鲸鱼马戏团》,145分钟,39个镜头,到《都灵之马》,一样的长度就只剩27个镜头,如同《撒旦》的第一个镜头就八分钟:冷风,泥土,牛群,沉默;沉默,牛群,泥土,冷风。幸亏牛群中有几头公牛一直在试图发起交配行为,否则光是推移镜头也称不上“探戈”,贝拉的镜头完全匹配拉斯洛晦涩中的幽默,从生活本身诞生出来的喜剧,让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语法,就像当骗子误入卖淫登记处,拉斯洛的长句有了呼吸。
这片凛冽无知的村庄,跟萧红的《生死场》很像。不过,拉斯洛写的,是匈牙利集体农庄走向死亡的历史时刻。村庄和村民把骗子当救世主,献出一切坚定追随,这个隐喻一目了然,是匈牙利接近半个世纪的政治寓言。电影海报上的小女孩艾什蒂贡献了全片最毁灭性的片段:苦难无处释放,她虐猫杀猫,然后毒杀自己。贝拉使用真实时间表现人畜社会,也对匈牙利的这一段历史发出震耳诘问:说好的应许之地呢?
为什么钟声会让医生发狂,为什么狂风会穿过所有人物的胸膛,最终,拉斯洛的长句以平静的疯癫,“让所有人坠入梦乡”,如此,他和他的读者进入一种“解体”的自由,如此,拉斯洛成为匈牙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