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小李戴手套,从枯黄茎叶间拔出沉甸甸块茎,又在几座山坟前的自己开辟的小菜地,扯出一棵大得怪诞的大白菜。今晚的主角就是“娃娃肉”,它成了经济不发达的大理弥渡人用来哄骗小孩说给他们吃了昂贵的肉。

坟冢菜地里,大白菜像怪物。娃娃肉今晚上桌。心无挂碍,感恩大地馈赠。

它,一株因妖娆般长暗紫尖花瓣的植物,被西方人以形命名,成了“来自地狱魔鬼的舌头”(Devil’s Tongue),却又因土里块茎巨大粗糙又类似芋头,俗名称为“象脚芋”(Elephant Foot Yam)。奇特怪异的外观与毒性,让它与西方餐饮常用食材绝缘。

李嫂戴上手套洗刷去皮准备破壁,用碱水点豆腐,柴火烧铁锅水煮。这一步步让它从物理到化学的去毒过程,古人试炼了千年的智慧,是李嫂习以为常的食材处理手法。

先秦已有记载,它可药用来以毒攻毒。在四川还是蜀国时,就已量产为天星科食材。千年间,从云贵川高原走向岭南,经僧侣传至朝鲜,再到日本,成了日常食材。名字、形态如魔幻般不断更变,它已象足般勇猛踏遍地球一圈。

初遇,它叫“蒟蒻”,关东煮里的灰色方块,Q弹得不知天然还是化学。若非鲜汤炖煮,还真有些味同嚼蜡的恍惚,不恋亦不厌。喜欢上它,是一口口爆出富士苹果汁幻觉的果冻,一口一座富士山的清色。美国有机超市:白粉丝,绑蝴蝶结,韩国“Konjac”,寺庙来。日本,又换成冷白轻盈的“Shirataki”。

真正爱上它,却是几年前在大理街市,那块淡紫褐色魔芋豆腐,躺在铁锅水里。弹性如海绵,丰腴如唐朝美女。用做卤味,轻轻一戳,汤汁涌出,质朴完美的素食飨宴。如今它自信回归本名,成了中国年轻人爱吃的零食”魔芋爽”。

古人知毒、试毒、解毒,用草木灰、碱水,化魔芋为食。西方避形而远;东方在山野,把未知吃下,把毒试透。千年探索,它谦卑地登上世界餐桌。

魔芋豆腐切粗条,坟前白菜、粉丝一起下锅,烧油加水。一锅热腾腾的晚餐。毒也罢,药也好,食也行。归根落叶,尘归尘、土归土。心无恐惧,它在地球上生长,自有存在的必然。魔芋的魔怔,在这一顿平凡又奇特的晚餐,爬上舌尖,荡漾心中,也在世界的觉性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