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工作邀约增加,我接触的课题愈来愈多元。这一次的台北行,竟跨到了AI与融合教育。我也因此换位审视了岛国长期被质疑的分流制度。然而,让我真正沉思的,是另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我们有多少时候,其实并没真正“看见”,而以为自己看见了?

人对熟悉的事物往往是麻木的,细节被自动删除,声音被习惯稀释;时间久了,连生活本身都像被轻轻覆上一层雾。至于切身问题,我们又常凭本能与经验来接受或抗拒变化,却忽略了理性思考的重要。换位,就是在这层雾里亮起一盏灯,让事物重新聚焦,也让我们有机会看见自己的盲点。

几年前在韩国分享双语教育经验。有人问:“双语会如何影响新加坡人的性格?”那一问,像拍开眼前雾的一掌。我才意识到,自己长期把双语安放在母语政策与成效的框里,却忘了把它放回教育的本质——人格、气质与处事方式的光里去思考。

演讲结束后,一位台东女生又问:“新加坡华文程度下降,华文有一天会完全失去吗?”我先问她:“你是否经常听到上一代批评下一代‘一代不如一代’?”她点头。我接着说:“若真如此,那时代为何仍不断往前?进步的力量,若不是来自更能面对新世界的新一代,又来自谁?”

从单语角度看,语言的变化像是流失;但从双语角度看,它反而意味着更多人能掌握不止一种语言,以回应更开放的世界。语言学习是社会化的结果,会随生活调整需要,而不是简单“消失”。换了个视角,单语焦虑便出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失去,而是转化。

换位再见,也在环境变化时悄悄发生。与我同行的韩国教授说:“台北好安静。”当地朋友却惊讶:“是这样的吗?”对每日身处其中的当地人而言,那不过是最日常的节奏。城市的美,常要借一双外来的眼睛,才会被点亮。

日常散步时,我常用手机记录生活。有一天,我路过一株野花。俯拍之下,花色鲜亮。拍了正面美照后,我蹲下来,从花茎往上拍摄:花托与枝茎宛如一只青脉暴起的手,背阳的花瓣暗沉粗糙,叶背纹路被生活刻得深深浅浅。原来一朵花的背面,竟如此像一个人的真实,正面是绽放,是递给世界的光亮;背面是支撑,是用力过度却不被看见的那部分自己。那一刻,我怔住了。

趁着台北行,我回到台大。擅长摄影的晓薇用微型空拍机记下了我们的雪泥鸿爪。镜头由近拉远,从我们挥手的笑容渐渐扩展,直到整片校园的景物都显现出来。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看见:辽阔并不在前方,而在从未回头的身后——家、校、国,始终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托举着我们。

每一次换位,都是一次看世界,也看自己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