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年前,上海教育出版社二年级语文课本《摇摇摇》一文,把“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句子里的“外婆”改为“姥姥”,引发读者热议。出版社事后澄清,之所以把“外婆”改为“姥姥”,是字表的关系。由于这之前的课文已经学过“外”字和“婆”字,“姥”字未学,才把这篇课文里的“外婆”改成“姥姥”。出版社在针对“外婆”改为“姥姥”的公开答复中表示,这种安排“是为了落实该学段识字教学任务的需要”,因为这“是二年级识字教学的基本任务”。明白了,这是课本编写者面对编写要求而尝试达标的变通手段。千山万水走过来,这感觉何其熟悉,四十余年前我们也有过类似的挑战。编写教科书是苦差还是乐活?各人感受不同。使用字表,若严格根据年级细分,编写教材时便得有灵活的调度空间,方能缓解约束。

倘若课本的用字缺乏依据,一些常用字可能成沧海遗珠。要是放任使用,或落得各年级教材语文水平忽起忽落、难易信度不易确立的局面。这等编写难题,后来有了解方——字表的概念浮现了——通过大范围的语料分析,总结出3000常用汉字,制成字表,再分布到不同年级学习。字表成了科学、实用的编写依据,更能顾及学习者的年龄心理,对华文学习有大助益。

字表,不是花瓶。为了确保课本覆盖字表所规定的汉字,编写者想在“用字受限”的情况下奉上一篇篇内容扎实又文采斐然的课文,得浑身解数,方能在有限的篇幅中纳入指定的生字。于是不知不觉间,字表让编写者绞尽脑汁——要为字表里的单字逐一安家落户,或得绕道改词,稍一不慎,便落入有悖规范的骂名。在语文教科书的编写前线,字表考验着衮衮诸公的语文功力。

教科书不是语文圣经。语言的学习不能单靠课本,只因它所提供的词语,不过是词汇天地里的九牛一毛。课本只是一棵树,不是一片郁郁苍苍的语文树林,学习者唯有通过足够的阅读,方能强化自己的语文肌肉。学了3000常用汉字,别忘了还得理解由它构成的万千词条,才能消化小老百姓黄昏时习惯插在后裤兜里的草根报纸。

本地的华文学习环境,有点像日短夜长的冬天,阳光不够充足,光线覆盖面窄,识得字表里的汉字,若不能在这基础上掌握变化无穷的词语,便无法如鱼得水,自在地表情达意。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于是有人说,掌握了汉字3000,读报没问题。但问题在于字是字,词是词,不可等同,3000汉字可构成数以万计词语,学子们都尽收兜里了吗?一如学习英文,学了ABC 26字母,却掌握不到由这些字母组成的盈千累万词语,英文水平也难以提升。中文也是,吞食了字表里的字,却无法收割这些单字交叉构成多如牛毛的词语,也是徒然。

30年前,我家某人义务辅导邻家7岁男孩,课文里出现词条“一下子”,三个单字他都学过,但凑在一块,他懵了。学过“色”,也学过“物”,由此二字组成“物色”一词,学子们但觉满天神佛。这是当下语文教学的残酷现实。学习英文,学校课程里有大量科目支援学生丰富词汇量,来到单科华文学习,要掌握更多语汇,选择只有一个:课本之外,自强学习,主动多看多读。对多数学生而言,足够的阅读量远比掌握修辞知识或语言微技更为迫切。

在“学习准确用词”与“免去压力”之间,当前的主流倾向后者,于是华文的教与学陷入了恶性循环状态。人们感觉本地华语用词“太烂”,原因之一是我们觉得标准词对学生“太难”,于是退而求其次。我们觉得“卖票的人”容易,“售票员”很难。

这些年我偶尔在老课本里寻幽探秘,原来1953年本土自编的语文教科书已有根据字表编写的做法。由世界、中华、商务、上海四家书店联手组成的“联营出版社”推出的华文课本,在“编辑要旨”中注明它乃根据《中国教育部小学初级分级暂用字汇》以及若干马来亚习用字编写成。新加坡成为马来西亚一州期间,本地五邦出版社的英校小学《华语》课本也透露,它根据“2068个最常用之汉字”编写。可惜,我至今仍未能一睹它们的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