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白事后的几周里,我一直在整理阿爸的遗物,并把他生前使用的医疗器械、病床、未用的成人纸尿裤等,分批捐往医疗和慈善机构。每一次清点、搬运,都是一次告别,也提醒我:他真正离开了。

十多年前,阿爸初次确诊胰脏癌时,医生只淡淡地说:“大概还有半年。”那一刻像晴天霹雳,但更多的震荡来自突如其来的行政事务——从遗嘱、公积金到白事安排,从联络亲友到处理各类手续等。我才意识到,原来“死亡”也充满了繁文缛节,留下来的人须替离开的那一个继续奔波。只是阿爸靠着治疗和药物,竟奇迹般又多活了13年有余。

这长不长、短不短的13年里,我慢慢习惯了他“生病”的存在,照顾与迁就,他也成了我和阿姨的日常。然而他离开后的这几个月,当我独自面对空荡的房子,忽然涌起一种深沉的失落——像是我坚守了十多年的某种信仰或责任,在一夕之间崩塌了。

我们需要温柔地应对“逝去”,需要时间沉淀、反思,甚至与内心某个部分和解。这是一段孤独的个人旅程,走完这段旅程后,才能找到平衡,重新认识自己,展开新生活。

这些年来,我曾无数次动念想搬家,却因为阿爸患癌,后来行动不便,只能把念头压在心底。毕竟我们在“阿裕尼十楼”(循环路一带)住了卅余年,从邻里习惯到生活节奏都太熟悉了。要他在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适应新环境,是极大的负担。

如今屋子里只剩我一人,处处都是我和阿爸相依为命的痕迹。这种感受,说不上是“难过”,更像被困在一段重复播放的时间里,明知人生要继续,却始终迈不出下一步。于是我终于联系了房子中介,认真思考搬迁,为自己建立一个新的起点。

阿裕尼十楼承载了我的童年与成长,也无形中塑造了我的个性与世界观。从90年代到今天,这一区的变化我都亲眼目睹。要与这样深刻的生活根基道别,说不需要勇气,是骗人的。

或许我需要的,是距离与时间,让内心更深处的思绪缓缓安放。作家好友张国强常说,新加坡是一个“离开是为了回来”的地方;我想,搬离一个扎根卅余年的地方也是如此——像踏上一段漫长的旅行,也像给自己一个重新呼吸的空间。

“十楼”,作为新加坡独立前后发展起来的成熟老区,装载了许多人童年的味道,也成了大家“走出去”的起点。某种意义上,如果你对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区仍有深深的共鸣,无论是女皇镇、大巴窑、中峇鲁还是河水山等,你和我一样,都是“十楼囝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