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一周,归家时已是傍晚时分。暗光里见到园里一边堆着好几处落叶,是风拂拢成堆。我先把旅行箱里的衣物全取出分开归位,忍着不去扫地。

第二天待天光洒落,才走进小园收拾。扫了走道,来到后边耙地时,发现樱树叶比我们出门前掉落了许多。夏天里我喜欢抱一抱这棵树身清凉的樱树,我抬头对樱树说:“叶子掉了不少喔。”猛然见到靠近樱树旁边的梨树,面向后边邻居那一面的树体,整个半边的所有枝干都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顿时明白,是后方紧邻趁我们不在家时,大砍梨树!

这棵繁枝累叶丰挺茂密的梨树,枝干伸展呈美丽的大圆锥树形,春天里开着白茫茫的梨花,花香袅袅弥散在春气里,晴天时我时常搬张凉椅在树下的走道上坐一坐,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时候更好的地方了。

四成的枝叶没了!这户五年前搬来的邻居,据我们的左邻说,他们来自鹿特丹。我们之间隔着一堵一米七的木栅,加上两家作息的时间不同,几乎没碰面。

可谓老死不相往来,连他们的容颜身影我都想不起来。

朋友J来搬铺剩的地砖。她看到被残身的梨树,皱眉说:“伸进你们园里这么多砍,很过分啊。”

“按邻里共处的规则,他们有权把伸进地盘的枝干砍掉。但事先不招呼一声,(这是)反社会行为。”我先生说。

我们忍着去叩门的冲动。梨树已被砍,去找他说有何意义?

争端一旦正面冲突,情绪酿制出来的,只有发酸的话语,酵深更糟糕的感受,只有撕裂邻里的和谐。

心疼梨树的不悦情绪,我们先按住,那两天一忍再忍。

我安慰:到了春天,从砍口处会分支再生,枝叶会更茂密。

并非我们软弱。事实是,这梨树秋天的落叶量挺惊人的,后邻不愿再耙落叶,还有这几年大量味酸的圆形小梨子落下,我好几次扫地时被击中头肩。

相信他们不似我,秋天里我把听落梨声当成最高的无上享受,把耙落叶当乐趣事来做。在无车马喧的午后,间歇落下的梨子声,一是跌在石砖上的“罢罢”声响,一是落在泥上的“本本”低音闷响。你无法预知梨子何时会坠落,当听到声响时,落下的飞坠旅程已完成。声响声灭这半秒之后,事已毕,而我却还有“音犹在”的追忆。

空回荡。宛如生活里一切皆是空回荡。

无须说“大道无声”这么重分量的哲理。我们相信:静默是最大声。无声胜有声。后邻已收到我们的心念。

(传自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