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在我认识的惯性赌徒中,论智力、教育程度,他数第一。从邻里小学起步,就一路名列前茅,不费吹灰之力就上最好的中学,接着拿政府奖学金出国留学。学成归来顺理成章进入官场,继续平步青云,40岁不到,已晋升高官厚禄之列。
可别以为他是名门望族之后,从小生活条件就沃于同龄,才能如此优秀。事实上恰恰相反,贫困户一家三口,一套三房式组屋,就是他的出身。他的母亲,年轻就守寡,凭一双布满厚茧的手掌,用劳力把一对子女拉扯大。吃尽大字不识的亏,她把一生的希望都塞进儿子的书包里,让他甭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天天背着。无法再平衡撑起一对子女的教育重担时,她选择卸下女儿,让女儿辍学去打工,母女携手扛着儿子的成长。
他当然没叫母亲失望。学成立业成家,育一对可爱的子女,住高档共管,开宝马,让母亲用海南方言,和金文泰的老邻居骄傲地细说儿孙福。
也不知道打什么时候开始,这美好的一切突然就化成童年时期不花钱的玩具——七彩的肥皂泡,一个牵扯着一个,然后一串拉拔着一串,飞上蓝天,散去,再逐一破灭。据说一切是从高官俱乐部与老虎机拗手瓜开始,过程就像他在职场上的平步青云一样,节节提升——上了游轮,登了综合度假村;再从区域赌场,一直到殿堂级拉斯维加斯,让他流连忘返。云里雾里,人在其中,道是腾云驾雾的潇洒,却是沉沦的悲哀。
赌了输,输了再赌,赌了再输。举债欠债,再举债还债,筑债台犹如空中楼阁,朋友同僚闪躲唯恐不及。高档共管卖了,高官厚禄开了,老婆带着孩子跑了。自己绕了一个大圈搬回去金文泰老家,逼着老妈变卖三房式,母子天天龃龉。老母亲宁死不从——纵使天天有人来敲门要债、泼漆威胁,纵使无颜再和邻居以海南方言唠嗑儿孙福——头上仅存的一片瓦,说什么也不卖。一句话说到底,他就是兵败如山倒,不得回江东。
女儿陪着母亲替儿子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毒瘾或许还能冻火鸡,赌瘾则药石罔效,建议心理辅导。大好儿子沦为怪兽,大好家庭落得妻离子散,一个母亲毕生的希望到头来得而复失。老母亲哭述:是让人下了蛊?还是冒犯了五鬼中了邪? 于是,四下寻觅神明求问,看能解否。
门庭若市的神坛,岳飞元帅起乩,一支四刃铁锏费力慢舞一轮,开始咨询。元帅气喘吁吁,断断续续说着,听来像客家话。旁边的翻译先生更正道:元帅爷说的是宋朝古语。一听来由,元帅断曰:下蛊中邪查无实据,是小儿自身心魔,符咒无用,好自为之。一语道破,岳帅果真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