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姐姐的男人比较好。”她赞叹着部门里的新进男性同事:“因为在成长过程之中,他们已经习惯了与女性相处——而且还是年龄、经验、阅历较为成熟的女性。日后‘弟弟们’也比较能跟女性同僚及上司投契,工作上也比较容易有成就。”
他心里却感觉有点苦涩:这些随身带着“姐药”的男人,从小被管到大;他们是以小时候的“不自由”为代价,换得了职涯上的成功的吧。
姜建强的《汉字力》里有个有趣的观察。书里说:日语的汉字常常比华语里的汉字,多了一点优雅及修养。比如说:
日语汉字里的“哑”字,平时日本人用“口の不自由な人”代替;“盲”,是“目の不自由な人”;而同理,“聋”这个字,则是“耳の不自由な人”。作者说:用“口不自由/目不自由/耳不自由”替代“哑/盲/聋”,给了残障者以最大的尊重。
“如果进一步精炼倒装上面这段话,不就是‘不自由的人又哑又盲又聋’了吗?”她有点促狭地说:“不知道‘心不自由’或‘脑不自由’,该用什么字来表达?”
这二种不自由,华语的汉字胜出。他自豪地想:脑不自由,就是“愚”;心不自由,就是“痴”——知上有病,就是一种知觉、认识、想法,都拘泥固着在自我的成见上,无法因势利导、随机应变的病。
而感情上最常“发痴”的场合,便是那种“明知不可能却仍然痴念妄想”的情债或孽缘。
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便对“与已婚初恋情人重逢”的场景,写有以下的经典段落:
(她在旅馆的阳台上等他)他们坐得远远的,周围除了两三个老人而外没有其他人。克利斯朵夫看见旁边有外人,有些恼火。格拉齐阿看着他;他也看着格拉齐阿,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我变了很多,是吗?”她问道。
他的心激动不已:“您受苦了!”他说。
“您也是。”她凝视着他那张饱经忧患和受感情折磨的脸,怜惜地说。
他们再找不出话说了。
“求求您,”过了一会儿,他说:“到别处去吧!难道我们不能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吗?”
“不,朋友,待在这儿吧!这儿挺好。谁注意我们啦?”
“我觉得这里讲话不自由。”
“这样更好。”(引文终)
她对这对压抑的恋人深表同情:“为什么‘有点不自由’反而更好,其实是格拉齐阿本能上害怕感情流露,故意找一个安全之地避免冲动,因此宁愿在旅馆的大厅里受点拘束,与男主角保持距离以免暴露自己内心的慌乱。”
“其实人心,是很微妙的哩。我们一天到晚厌恶诅咒让我们不自由的事物——家庭孩子社畜公民等等所谓‘义务与责任’;但或许,人,正是需要些束缚约制,才能体验享受不完美的完美,不自由中的自由。我们太常讴歌星垂平野阔的壮美,而忽略了以管窥天时,才能看到的万千闪烁中,唯一那一颗能与你相应相通的,‘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的慧黠星光。”
“这门‘不自由’的学问,我们也可以从大经济学家凯恩斯身上学得一二。”
这位在20世纪初,彻底颠覆了古典经济学派“自由经济”学说的大师,却在1923年陷入了一场让他不自由的热恋。
那年他38岁,已是欧洲卓有声誉的学者与官员。他的朋友一直以为他爱的是男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迷上一个年纪小他快一轮的俄罗斯芭蕾舞伶——莉迪亚。凯恩斯在写给好友的信中坦承:“我整个陷进去了,好可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莉迪亚真的让凯恩斯神魂颠倒。他每晚都去欣赏她演出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 看她饰演紫丁香仙子。然后他会到后台找她,共进餐点,整夜说笑直到凌晨。他还在他住处的广场边替她租了间公寓,甚至还因为舍不得分离,取消陪同某位内阁大臣造访印度的行程。“这下严重了,”他老实承认:“她在我眼中样样完美。”
旁人的评论比较中肯:完美,但天差地远。莉迪亚从小和兄弟姐妹们挤在圣彼得堡一间小公寓里,直到参加皇家舞蹈学校甄选才摆脱了贫穷;凯恩斯则出身剑桥的学者精英家庭。“我们有什么相似之处?”莉迪亚曾经问道:“完全没有!正是因为太不同了,所以互相吸引。”
对那群凯恩斯的密友来说,这事简直不可理喻,尤其当这男人自承已“任人摆布”后,其中一个朋友甚至有点义愤填膺:“我们还能怎么办?祷告吗?……感觉天都要塌了!”像凯恩斯这样成熟理性事业有成的中年男性,意乱情迷,不就早该是过去式了?尤其这家伙两年前才信誓旦旦告诉他们:他到了这把年纪,不会再“陷太深……顶多到腰部,不会整个人陷进去……”(以上凯恩斯有关史实,引自查克里·卡特《和平的代价——货币、民主与凯恩斯的一生》)
“哈,没错!”听到这里,她像是柯南白罗陈查理福尔摩斯,一下找到密室悬案的真相般兴奋:
“你看,连聪敏睿智如凯大师的男人,都逃不过‘腰部以下不自由’的魔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