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对重庆这座山城有那么一份奇怪的向往。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而且我又怕吃辣,也深知今日发展超前卫的重庆,已不再是从前想象中的山水梦幻之城。
但那时候,时值仲春,一时兴起,就同老伴整装出发了。行前征询旅行社推荐和预订住宿,没想入住的时尚酒店地点那么方便,就坐落在解放碑步行街一侧,这里是重庆最繁华的商业中心,酒店、商场、食肆、餐饮游乐场所满大街都是。伫立广场上,满眼是各种浮夸的商品宣传和“我爱重庆”标语,在高耸的解放碑环视下张扬着。
一座崭新商场外墙,亮着两名Prada时装模特儿的巨照,袒胸露背的潮服,酷酷地十分妩媚。前方两个妙龄女子,一身彝族传统服饰路过,相映成趣。她们应是从洪崖洞那边玩够了美妆扮相摄影回来。
转眼见商厦石阶旁,蹲着一名人称“棒棒”的挑夫,他手执一根长竹棒,一绺绺绳索缠绕,正守候满是购物战利品的顾客召唤,为她们提供挑担服务。
我有些惊讶,本以为这旧时代老重庆的景观在20年前早已消失,没想到今日依然残存。过去的重庆,在城市重建和高速发展以前,因山城地势高低起伏,处处是坡坡坎坎、陡峭歪斜曲折逶迤的台阶步道,行走不便,提重物更是折腾,所以产生了“棒棒”这一出卖劳力的行业。
记得读虹影的自传体小说《饥饿的女儿》,对饥荒年代家境窘迫,母亲当起了“棒棒”,以帮补当渡轮水手而工伤眼盲的父亲那些感人至深的描述。母亲命途坎坷却坚韧不屈,因长年操劳挑重以至肩背肌骨凹陷变形。
虹影直到18岁生日时才知道自己是母亲的私生女,生父其实另有其人。重庆南岸滨江贫民窟成长的虹影,在艰困而又迷雾般的存活历练里,身心的饥渴养成性格中的叛逆。她形容自己“有着疤痕的内卷性格。”从60到80年代的成长岁月,她看到的只是贫民。“重庆这个城市,有很漂亮的地方,但那是在我的经验世界之外、不属于我的世界。”她如是说。
岸滩上的陡斜台阶和凹凸坡坎早已消失,滨江道层层叠叠高架路取而代之,朝天门地标上凌空矗立壮观的来福士广场,两江四岸水波荡漾、渡轮穿梭。如今,这个800多年前南宋光宗因先后受封及登基,自觉有“双重喜庆”而定名为重庆的魔幻之都,经济繁荣昌盛,已超越北上广,成为全国消费力最强的城市。
满街人来人往,眼下男女老少,好像都有消耗不尽的精力和财力。前世今生,嘉陵江与长江交汇两色江水上的雾都,谁会知晓或记得,历史上那些贫困破败、抗战热情燃烧或战谍影重重的伤痕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