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香港流行移民潮，很多亲友都各自羁旅西东。“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移民初期，生活奔波，电话费昂，通信又不方便，写封信都要费足一个下午，所以甚少来往，只凭每年一张圣诞卡保持联系。

如今大家已处于半退休状态，金钱时间都不缺，不约而同，都在每年11月从世界各地返回香港，访友怀旧，秋祭上坟，各适其适。

11月是香港最好的月份，台风雨季已完，而冬寒未到，正是秋高气爽、景色怡人的时节。而且野味腊物、螃蟹栗子等佳肴纷纷上桌，是全年美食巅峰时刻。

上月回香港十来天，五湖四海返乡的亲友真不少。果然应酬很多，几乎每天都有饭局。两夫妇分头赴约，我有我的朋友圈，她有她的闺蜜群，忙得不亦乐乎。

小周不屑地说：“你们所谓的叙旧，只不过是几个老头把以前的故事重复，真看不出有何乐趣。”

我不同意他的想法，对着一张张被岁月模糊了的面容，既陌生却有点熟悉，已经够我们感慨半天。谈话更是有趣，并不单纯是翻阅旧时光。

鲁迅先生有一篇散文《风筝》，提及他小时候欺负弟弟，十分后悔，长时间耿耿于怀，有一次鼓起勇气，请求弟弟原谅，怎料对方已经完全忘却此事，宽恕遂无从说起。

这故事可以看到我们的记忆是随机的，常常对事物只记得一鳞半爪，有些事竟然完全没有印象。叙旧时大家往往把一些旧故事拼回原状，当某甲提起当年一件趣事时，某乙也许只有模糊印记，当事人某丙更可能完全忘记。谈话中拼回我们的回忆，让我们等重温昔日的美好时光。

老沈插嘴抬杠：“记忆是随机并非事实，而是看事件的轻重，人类只会选择性地记得重要的事情。”老马却为我帮腔：“实况并非如此，我们对重要活动，也只是记得鸿爪，就拿自己的结婚来说吧，很多细节都忘记了，多年后重温照片时才记起来。反而以前有些鸡毛蒜皮事情，多年后都还把琐事记得一清二楚。”

叙旧也可发掘到以前的秘辛，余生也晚，近来才知道同事小玲和小石在我入职前曾经热恋，后来各组家庭，多年来竟然察觉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老刘和老陈在我面前是要好朋友，我居然不知他俩曾为争夺升职而拼个死去活来。这些故事倒令我震撼了半天。

叙旧为我们带来甜蜜而有趣的回忆，可惜大多已物是人非。当年多少事，尽付笑谈中，逝者如斯，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