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家里的菲佣前一个月回乡休假,十多天,无人陪伴在旁,她无精打采,连眼神亦变暗淡。
我说的是陪伴,不仅是照顾。后者容易,我会支援,我家菲佣也会帮忙,但前者困难,我们都无法一天十二个钟头陪在她身边,听她叼叼不绝地说话。老母亲是个“话痨”,嘴不能停,自小看她在家里,只要没有人听她说话,她必执起电话找人聊天,三姑六婆,三叔三伯,以至经常被她在背后说闲话的麻将桌上的怨家,她都找,仿佛无法说话和无人听她说话,是天地间最大的折腾,是地狱。
以前我不懂,长大后始想到,也许她心里有那么的一个洞,寂寞的洞,空虚的洞,欠缺自信的洞,必须用声音来填满,否则会觉得跟世界失去连结,被孤立,提心吊胆。她的生命经验必然曾经处于无助之境,如在山谷里迷路的小女孩,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山谷里的恐慌却仍跟随一辈子,有如一头躲在心里的小怪物,像欧洲恐怖童话所说,只要她停嘴,怪物便会跳出来,咬。这有几分《一千零一夜》的意味,唯有不断言说始可保命,任何话语,不管有没有意义,之于她都是驱魔咒语,是活命符。她是我认识的最“健谈”的人——她无法不是。
所以菲佣的最大贡献并非照顾而是聆听。老母亲只说广东话,菲佣大概只听懂三四成,但只要用点头和“嗯,嗯”作为回应,她便说得欢天喜地。很不易满足的女子啊也很容易满足的女子,我的老母亲。
所以我开始考虑替老母亲在手机里装设AI,然后教导她使用,让她跟AI成为知己、闺密、好友,让AI成为她的最佳聆听者,并且懂得回应,顺着她的心意说话。当老母亲执起手机,对着屏幕滔滔不绝地发言,AI会回应并且追问,而且不驳嘴,免得她被惹怒了,把手机狠狠地扔向地面,手机坏了,我要花钱买新的。
据说AI可以把聊天对象设定为指定人物,用特定的语法和逻辑,甚至用特定的声音。那么,我要不要把AI人设弄成已逝的父亲,陪伴她由十多岁走到八十多岁的那位已经不在的男人?那么,她是否能够在失眠时,像昔日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把他唤醒,听她絮絮说话,陪她闲话家常,听她抱怨子女,分享她的喜怒哀乐?但这样,真能让她开心?抑或只会让她更为伤感,因为,人始终不在了,AI毕竟只是AI,机器终究只是机器,“拟真”仍然只是“拟”而不是真,恐怕更会令她苦苦思念已不在旁的真。
想了一想,算了。AI仍是要装设的,但不设为父亲或其他熟人,只让AI做老母亲的新朋友,两人由零开始,建立一段全新的关系。他日,老母亲离开了,且让她的手机在棺内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