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趟充满洞穴、深入热带雨林的旅程。我们从姆禄国家公园出发,进入世界遗产的鹿洞,探索洞里的石灰岩奇观。黄昏时分,成千上万的蝙蝠如一条扭动的烟龙,自洞口喷涌而出,螺旋状地直穿天空。

第二天,我们在导游的带领下坐上长板舟,沿着梅里瑙河(Sungai Melinau)沿途拜访河岸部落,和赤脚的孩子互动,与摆摊卖手工品的族人交谈,嗅着火堆中木柴的香气。傍晚,从美里搭短程班机,再乘一路车程,我们来到了朋友的家乡——诗巫。

天才微亮,朋友便兴冲冲地拉我们前往诗巫中央市场。他像个要揭晓秘密的导游,神秘兮兮地说:“我带你们看一样你们新加坡没有的东西——诗巫特产,纸包鸡。”

“纸包鸡?”我愣住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70年代金文泰义安工艺学院旁的那家老字号,油纸一揭开,腌得入味的鸡肉在烤热中微焦,汁水顺着纸角滴下,是我年轻时的最爱。我脑中又闪过肯德基的原味家乡鸡,搭配凉拌卷心菜的吃法,清脆多汁,总让人心满意足。

“走吧,”朋友催促着,“这边的纸包鸡跟你想的不一样。”

市场真的很大,每个摊位整洁得不像传统市集。各种蔬菜与土产像油画般铺展开来,鱼类海产整齐排列,空气里混着咸鲜和青草香。我们在摊位间穿梭,直到朋友停下脚步。

“到了。”他指着前方。

我望过去,心头一震。

摊位上摆满了鸡,一只接一只,被旧报纸严严实实包裹着,只露出红冠。它们静静地卧着,有的歪着头,有的睁眼望人——一排纸包鸡,如同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

“这才是真正的纸包鸡。”朋友得意地说,“新加坡的是烤好的,这里的,是活的。”

一瞬间,那些餐桌上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撞了个正着。

我靠近些看,无意间与一只鸡对视了,目光木然,没有乞求,只是警觉地、不带感情地看着。旧报纸上印着广告和过去的新闻,被扎得整整齐齐。鸡只像是包装的商品,如便利店里摆排得整整齐齐的制成品。

童年的记忆悄悄浮上心头。小时候,家里养过两只小鸡,每天放学回家,我会在沟渠边抓蟑螂,用剪刀剪碎后喂它们。看它们从毛茸茸长成羽翼丰满。有天,母亲说鸡长大了,准备宰来煮咖喱。那顿晚饭,我几乎没动筷。我没想到,我会因为两只鸡的眼神,第一次对“吃”这件事,产生抗拒。

此刻在诗巫,我看见同样的眼神。

“这里的鸡还叫鸡,不是鸡腿或鸡胸。”朋友拍拍我的肩,调侃道。

我点了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离开市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摊鸡。有几只闭上了眼像是睡着;有几只仍静静注视着远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幕比鹿洞的钟乳石还要震撼。

我们与食物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选材、刀工、调味和火候。有时,还隔着一层我们不曾直视的东西——原始、真实、无法解释的生命力量。